在东兴队的改造日记

@ 九月 22, 2013

原文首发于《黄开林的博客》,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暖身的布票》】

张宣作为西大的“右派”,随第二批下放干部于1959年5月来到岚皋,虽然只有21个月,却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可惜没找到他的照片,也不可能找到他的照片,只有这些日记的片断,见证着当年的炼狱生活。

1959年11月6日

东兴队女社员娄道珍突患重病,高烧不止,家里只有病弱的母亲和一个小妹妹。下放干部都到安康开会去了,只好去找堰溪队的右派张翻,通过他再找到东兴队的右派李钟奇、李泰基、张华、钱祝钧和我。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我们组离得最近,轮流看护的任务就落到我们头上。这件繁重艰苦而在政治上又有一定风险的救人工作,激起了“右派”的热情,莲花组的王来仪和阎明也加入进来。十天后,病人不再发高烧,吃了中药以补元气。半个月以后有了明显好转,能睁开眼睛,说简单的话,再几天就病愈了。抢救任务完成了,我们非常振奋,社员群众认为道珍是起死回生,经请示东新党支部,召开了一个隆重的向党报喜会。

11月21日

晚上,在东兴一队食堂,参加报喜会的有生产队的党政领导、干部、党团员积极分子、娄道珍全家和西大留守的“右派分子”。我和张华向大会宣读报喜信,后交给周乐丰支书。西大各小组向娄道珍送的礼品,请周支书转交。李钟奇报告抢救经过,张翻报告治疗过程。再后是周支书、黄队长讲话,宣读病人向党写的感谢信和保证书。道珍的母亲和伯母再三称颂共产党好,毛主席好,新社会好,西大同志好。最后是东兴社员代表娄家讲话,会开到夜里十点才结束。

这里面不可能有“右派分子”张宣,但它毕竟是东兴村全体下放干部的合影,放在这里比较合适。陈阿琳提供

11月下旬

下放干部到安康开了两个月会回来,听到党支部和群众纷纷赞扬“右派分子”成功抢救危重社员的事,不但没表扬,说这虽是好事,但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宣扬得有些过火,说明有些人动机不纯。品他们的话意,主要是嫌我们突出表扬了李钟奇。其实,钟奇在小组里要算是劳动最踏实的,而且技能多。后来钟奇回校,不久就被精简。回公社后工作出色,还被提拔为副社长。二十多年后,听说西大后勤工作无人承担,他主动请求回校,在后勤处副处长的任上,很快扭转了局面,学生和教工都满意。遗憾的是,由于过度的紧张和长期劳累,李钟奇同志被癌症夺去了生命。义举以后,我们为避免某些人的邪恶眼光,从不去和娄道珍家接近。一年之后,当时的救人者大都离开岚皋回校,只留下我一人。

1960年11月2日

我同三队社员孟琨仑老汉守柑子林,在一次巡查中,路上遇到道珍的小妹道霞,热情邀我到她家去坐。见我的衣袖破了,硬要替我缝补。有一次,娄伯母在必经的路上拦住我,硬拉我去吃她家树上的大柑子。我婉谢不吃,她就动情地说:你们不吃社员的东西,可是你们救了道珍的命,现在你们挨饿,吃几个柑子能错到哪儿去?我只好吃了,给钱不要。还有一次,我背柴下山,饿得走不动,想坐下歇歇,看见社员吴光钦正在家里煮芋头,想买两个吃。我知道他们同我一样缺吃受饿。他让我吃了好几个,一分钱也不收。

2006年7月的一天,我在晨练时碰到周家富,无意识间得知他与张华有一张合影,我很想马上见到,他又说没有,前不久当年在他家中住过的“右派”重返岚皋,他们说有一张,回西安后洗一张寄来。当年参与抢救娄道珍的张华,在给周家富这张照片的背面写了这样一段话:庚子暮春,告别岚皋,家富弟送我,摄影于县城。甫行,家富弟已泪流满面矣!四十六年后的丙戌,翻拍此照,效果虽不甚佳,聊记五十年间之厚情高谊也。

1960年10月1日

大抓粮食,国庆无假。一早我随生产队女队长龚厚祥上坡种葫豆,因路有烂泥,粪挑不上去,龚队长拉了我一把才上了坎。她让我修路,我想独自挑一担粪上去,以雪我被下放干部讥为避重就轻之“耻”,不料这次路线变了,得经过一条一米来宽的沟,怎么也跨不过,两次落水,一身稀泥。龚队长叫我到旁边摘绿豆,这个活虽轻,但心要细,因为绿豆荚一干,容易爆开,豆子蹦一地。干这活的定额高,工分低,大人都不愿干,只有两个女童在摘。种葫豆的人不小心撞断了一些玉米,棒子掉在地上,我摘完绿豆就去把棒子掰下来带回队上。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了。

11月1日下午

我到窑厂拉绳挂豆秧,见路上遗落了不少豆子,返回火神庙湾,又发现一块地没拔。我把那些豆秧和落下一路的豆子捡起来装了一背,送到窑厂,竟没有人问我一声。

11月3日

今天一早到火神庙湾拔黄豆,山陡路滑,背一背回来,有人嫌我背得少,叫背到油房过秤,33斤,其实我已经尽力了。早饭后,又去白虎岩拔黄豆,因为山陡,就把豆秧打成捆,滚到坡下。背第二回时,遇到一捆大的,无论如何也背不起来。看见旁边有社员在犁地,想请他帮我抬上肩,他见有下放干部,就不敢过来,我只好分成两小捆。

  在深山密林里打柴,是一种非常艰苦的劳动,把煮饭炖肉的吊罐带上烧开水,尽管没有现在野炊丰富多彩,却让胡吃海喝扔一地垃圾的野炊更有品位。王运中提供

11月4日

起床未洗脸就上火神庙湾背黄豆,遇到袁队长,他夸我干劲冲天。背第二趟遇到监督我的干部,说我慢吞吞。又说:人家挑两趟,你背两趟,你背的只有人家挑的一头重,又走的慢。路上问我近来有病不?我说有些肿。他说看不出来,还说我吃胖了。又说我以前背柴背七八十斤,为啥现在只背三十来斤,还走不快?今天出工为什么带着手套?我说今天霜大,手皴裂了。他教训我:你总说要彻底改造,要把一切献给社会主义,为什么还要顾身体,顾手指?为什么别人都不带手套,就你带,你这不是在搞特殊?我正要说话,他挡住我:不要再说了,改造要靠自觉,你好好考虑你自觉了没有?

11月13日

早饭后,小组全体上东坡去下柑子。下了一阵儿,我下坡刚拿来箩筐,又要我到坡下借梯子,借来又叫我把柑子送到幼儿园寄存。两筐柑子很重,歇了两次,保管室下面的坡爬不上去,幼儿园的刘信英老师拉了我一把。跨门坎时跌倒了,万幸的是柑子没有倒出来。我再也爬不起来,头发晕,全身出汗。稍息之后回到柑子林,管教人员说:下柑子不行,挑又挑不起,你能干什么?

11月17日

我在树下接柑子时未站稳,跌了一个仰绊,后脑着地。爬起来感到头昏,胸痛,还要我继续摘柑子。11月18日,我们看柑、下柑、运柑已经42天了,同时穿插着拔豆、运豆、挖苕。我多次摔跤,特别是昨天摔得最重,晚上胸痛得不能入睡,起来摸着吃了止痛片。

 位于东兴村河街的娄家祠堂,曾是吃食堂的所在,这几位妇女正在交流草帽辫子的编织经验。刘邦杰拍摄

11月26日

一早,我被叫醒,说食堂断水,娄队长叫人去修。堰上出现3个大洞,得挖土填。我挖了一阵,毫无办法,又胸痛得厉害,便告诉队长,可否换一个人。队长说,换个下放干部吧。管教人员听了很生气,申斥我娇得很。他说:社员都知道你是装的,再痛也要干,不死就要干!我被迫脱了棉衣鞋袜,下到冰冷的水中,用手捧,用脚踩,拼着命堵到中午,竟把3个洞堵住了,清水顺着竹管流进食堂。我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身上发抖,到社员卢辉宗家烤了一阵火,然后去食堂给下放干部端饭。

从以上日记片断中可以看出,岚皋人对这些所谓的“右派”不但没有歧视,还表示了深深的同情。在那种政治背景下,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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