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片往事

@ 十月 1, 2013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原标题《胡子·往事·通心粉》,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新赛季新期待》。】

2013年,昆丁·塔伦蒂诺的新片《被解放的姜戈》上映,这部好莱坞怪才致敬西部片的作品,直接翻拍自通心粉西部片极盛时代的神作《姜戈》,原作神秘枪手姜戈拖着一口棺材在荒野踟蹰的形象,诱发了100多部相关电影。但是《姜戈》本身也是被激发的产物,塞尔吉奥·莱欧内的镖客三部曲与《西部往事》,在好莱坞西部片渐趋式微之后,开创了一个崭新的西部片时代,他的电影既令一个古老的片种焕发新生,也令其后无以计数的跟风之作黯然失色。

一场抄袭引发的成名

1964年,意大利电影业陷入危机,盲目模仿好莱坞拍大片带来的失败,造成没有一家银行愿意把钱投在电影上。35岁的年轻导演塞尔吉奥·莱欧内一时间无所事事,有一天,他看了黑泽明的一部电影《用心棒》,讲述一个流浪武士无意介入两大帮派的纷争,从中挑拨离间,最终将双方各个击破。莱欧内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故事,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再讲一遍。

他用五天考虑好剧本,十天写好故事。主角从日本剑客一变成为美国西部的牛仔。但所有的制片人都拒绝了这个本子。好莱坞的西部片在欧洲一直占有很大市场,但进入50年代,西部片开始步入颓势,在1962年到1964年间,意大利、西班牙、德国先后拍了25部西部片,这些对好莱坞传统西部片的拙劣仿作倒足了观众的胃口,一时间没有投资人愿意去碰这个烫手山芋。

最终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帮了莱欧内的忙,拿着20万美元的微薄预算,莱欧内欢天喜地地开工了,他请来了还在拍电视剧的美国演员伊斯特伍德,因为“他的脸和他的蠢样让我感兴趣。最主要的,他只要一万五千美元。”拍摄地选在了西班牙南部的沙漠上,所有的配角都是他通过面相选出来的西班牙人,“他们有着让人激动的丑嘴巴。”

七个星期后,电影拍成了,起名《为了一点钱》,在中国又被称为《荒野大镖客》。制片人恭维莱欧内拍了一部杰作,然后安排在佛罗伦萨最下等的街区上映,因为“一部只有一个女人的西部片怎么可能卖座呢?”但是奇迹发生了,尽管是三伏天,影院每天挤满了人,连续三个月满座。这部电影像瘟疫一样在全世界散播开去,街头巷尾到处是年轻人吹奏影片里的口哨,或是模仿伊斯特伍德的拔枪动作。

莱欧内成功了。

麻烦也接踵而至。黑泽明看完了整部影片,只说了一句“拍的不错,但这是我的电影。”律师找上门来,为了避免纠纷,制片公司只好选择庭外和解,将《荒野大镖客》的亚洲版权给了黑泽明。谁知阴差阳错,这居然成了黑泽明一生收入最高的影片。莱欧内的反应也很有趣,他压根没意识到侵权官司对发行的灾难,听到黑泽明评价拍的不错,立刻抚掌大笑,欢喜不已。他是单纯地喜欢这个故事,想用自己的方法再讲一遍。对文艺创作来说,谁最先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讲的最好。

事实上,黑泽明也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创,它的根源来自意大利戏剧家哥尔多尼的《一仆二主》。莱奥内的律师当时在法院旁的咖啡馆也是这么对黑泽明的律师说的。

一个看起来皆大欢喜的结局,莱欧内却郁闷了,制片人划走了所有的票房收入,把公司变成了一个空壳。一分钱没拿到的莱欧内怒气冲冲的找到了他们,说:“我还不知道是否想再拍西部片,但我肯定要再拍一部,就因为我要让你们不好过。片子就叫…‘为了更多钱’。”

古龙范的电影

莱欧内说,筹拍《荒野大镖客》时,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莎士比亚,脑子里一闪念,觉得莎士比亚应该能写出不错的西部片。因为莎士比亚写出了最伟大的关于意大利的小说,却从来没到过意大利。他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击败了所有意大利人。

这更像是夫子自道,1965年,憋着对老东家的怒气,莱欧内拍摄了《为了更多钱》,1966年,他又拍摄了《善恶丑》,自此,著名的“美金三部曲”诞生了。在中国,后两部又被称为《黄昏双镖客》与《黄金三镖客》,与第一部《荒野大镖客》合称“镖客三部曲”。一股新的西部片风潮在全世界刮起,因为这是意大利导演雇佣美国明星在欧洲取景拍摄,所以美国人戏称为“通心粉西部片”,多少含着点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无奈。

莱欧内成为“通心粉西部片之父”。他的成功并非从天而降,而是家学渊源,父亲是意大利电影协会主席,因为拒绝与墨索里尼合作而被长期剥夺了导演权力,但父亲为他打开了洞悉电影工业全部秘密的大门。他16岁就混迹片场,从群众演员一直做到助理导演,为意大利乃至世界最好的导演工作。他在《偷自行车的人》里演路人甲,因为被弄脏了毛衣,还硬缠着导演德·西卡赔偿了一件新的。后来他成为意大利最好的助理导演,好莱坞大片在意大利取景时总会找他帮忙,奥斯卡经典电影《宾虚》里那场著名的马车追逐戏就是他负责拍摄的。

好莱坞的西部片与黑色电影是莱欧内的心头所好,约翰·福特是他最崇敬的西部片导演,即使二战也没能打断他对西部片的热爱,战后他搜集一切能看到的电影,还是少年的他绝想不到,十几年后他以一己之力复兴了日渐式微的西部片。

伊斯特伍德
《荒野大镖客》中的伊斯特伍德

伊斯特伍德是莱欧内一手挖掘的超级明星,他在镖客三部曲中出任主角,一个装束古怪,面无表情,亦正亦邪,枪法如神的流浪牛仔,在广袤的西部大地上神出鬼没,为了钱而介入到各种纷争,但观众最后会发现,真正吸引他的其实是冒险的刺激。《黄金三镖客》是莱欧内最成熟的西部片,他不顾《公民凯恩》的导演奥逊·威尔斯的规劝,执意将南北战争纳入影片的背景,此前好莱坞所有讲述内战的电影只有《乱世佳人》取得了票房成功。莱欧内做到了,本来只是三个牛仔争夺黄金的简单故事,在内战的背景下顿时充满了史诗的味道。

他的电影充满暴力,肮脏和道德争议。《.时代》记者采访他,质疑为什么要把电影拍的这么血腥?他拿起一份《时代》杂志,指着里面大幅的凶杀照片反问,“你能接受自己的杂志吗?”许多新锐导演受到了他的影响,库布里克说:“没有塞尔吉奥·莱欧内,我就不可能拍《发条橙》。”后来他拍《西部往事》,那是他自认毕生第二好的电影,乔治·卢卡斯,斯皮尔伯格,马丁·斯科塞斯都从中获益良多,卢卡斯向莱欧内承认,他拍《星球大战》时参考了很多《西部往事》的音乐与场景,那就是一部太空西部B级片。

在镖客三部曲中,甚至还能看到古龙的影子。那种剧情的突兀生变,人物生死的猝不及防,主角行事的善恶莫测,都与古龙的小说惊人相似。很难说古龙有没有受到莱欧内的影响,但对莱欧内来说,尽管他喜欢约翰·福特,但对福特为代表的传统西部片泛滥的乐观主义颇有微词。他说,“在福特的影片中,主人公打开窗户看见的是充满希望的地平线;而在我的影片中,他们要担心是否会被一颗子弹射中眉心。”

三部曲都以口哨声开场,那个被拉来吹口哨的人借此发了大财。莱欧内一直希望在电影开拍之前,就先创作好所有的音乐,这一设想终于在拍《黄金三镖客》时实现了。莫里康尼主创了他所有电影的音乐,这位后来的电影音乐大师被莱欧内折磨得不轻,以致录音的时候常常会睡着,有一次,莱欧内在他睡着的时候锁上了录音棚的门,关掉了所有的灯,在控制室里用麦克风模仿鬼魂的声音:“莫里康尼,你无耻,所有人都在工作,你却在睡觉!”惊恐的莫里康尼四处乱闯,但直到关了半小时以后,才被莱欧内开恩放了出来。

这个肥胖的大胡子男人开创了一个崭新的西部片时代,无数跟风之作从意大利电影工业生产线上被制造出来,但这如过江之鲫的西部片却乏善可陈,其中的佼佼者《姜戈》,在2013年被昆丁·塔伦蒂诺重新翻拍,以《被解放的姜戈》为名向原作致敬。但在莱欧内看来,作为“通心粉西部片之父”,“可我酝酿了多少杂种啊。”他决定最后再拍一部西部片,来亲手终结自己开创的时代。

西部往事

1968年,莱欧内拍摄了最后一部西部片《西部往事》,他连这一部都不想再拍,但派拉蒙公司告诉他,只会为西部片注资,不过允许他拍任何内容。莱欧内同意了。

他为电影设计了一个象征性的开头,三个牛仔守候在火车站,准备伏击下一班火车里的某位枪手,漫长的等待将三人陷入到无尽的无聊之中,他们做各种无聊至极的消遣以打发时间,直至那个久候的枪手到来,瞬间击倒了他们。莱欧内计划请《黄金三镖客》的三位主角以原电影的装束出演这三个牛仔,以此展现曾经风光无尽的西部英雄,被新时代挤出了世界的中心。伊斯特伍德拒绝了莱欧内,两人为此闹翻,对伊斯特伍德来说,他因为西部片成为大明星,事业正冉冉上升,莱欧内眼中没落的西部,却是他崛起的基石。直到20多年后,演了一辈子西部英雄的伊斯特伍德,在自己导演的《不可饶恕》开头向莱欧内致敬,这同样是一个没落英雄与真实西部的故事。

《西部往事》请来了大明星亨利·方达,但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火车。方达饰演的恶棍在片头枪杀了妨碍他们修建铁路的一家人,甚至杀死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当他对着孩子开枪的时候,镜头里射出的却不是子弹,而是飞驰的火车。整部电影依旧有复仇的忧郁英雄,侠义肝胆的流浪牛仔,激烈的枪战,酣畅的对决,但这些西部片固有的精华,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挣扎。火车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冲决着西部的一切传统,而驾驭火车的是银行家与金融资本。

受莱欧内启发,萨姆·佩金帕拍摄了《落日黄沙》,这个影响了吴宇森暴力美学的男人比莱欧内走的更远,《西部往事》昭示了西部牛仔的没落,《落日黄沙》则将这没落惨烈的表现出来,在那段著名的劫火车戏里,镜头以火车的视角来拍摄抢劫的牛仔,火车被注入了灵魂,冷静而悲悯的看着这群没落的人们绝望的挣扎。

《西部往事》将莱欧内的野心完整的释放出来。他的电影迥异于传统西部片,着墨江湖,却不局限江湖,在江湖之外,他要表达的是天下。《西部往事》将一切透明化,“我要把传统西部片的所有的一般神话作为材料拍摄一部死亡芭蕾:复仇者,浪漫的匪徒,富商,犯罪的生意人,妓女…根据这五个象征,我想展现一个国家的诞生。”

在《西部往事》之后,莱欧内过了十几年平静的生活,他早已不缺声名与财富,但这些东西“最有趣的地方是能说不,让我只去做愿意做的事。这是它能带给我的唯一的自由。”他只因为意外临时接手了一部电影《革命往事》,在这部风格模糊的西部片里,莱欧内更多的在抒发自己的政治观点。

二战前后,他在私立学校读书,避免了法西斯的政治灌输。他喜欢历史,“当然,在法西斯统治下,历史教材都不真实。我们知道那都是假的。在独裁时期,谎言成为教育的内容,但媒体也从不说真话。我们读报纸就是为了寻开心,因为我们知道在公开发表的文章里没有一丁点是真的。”最终,他形成了自己的政治观点,“我是个保守的无政府主义者,我不扔炸弹。但我觉得生活中到处都是谎言。”

《革命往事》就描写了革命理想的幻灭。一个革命者将一个匪徒卷入革命,结果害死了匪徒的一家人。匪徒于是对革命者说:“一个聪明的家伙对老百姓说必须革命。一个穷人听了,相信了他,他也这么做了,革命。当聪明人赢了革命,那个穷人呢,他死了,结果还要重新革命。就是这么回事。”莱欧内相信,“言革命者皆惑也”。

《革命往事》上映后,有一天,在一家餐厅,邻桌的男人赠给莱欧内一瓶酒,并过来对他说:“莱欧内先生,我要感谢你,我的两个儿子,22岁和20岁,他们疯狂地反对我的观点,离家出走,很多年了,我们都没有见面。而正是你的《革命往事》,他们回来了,说是您的电影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错误。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的电影。”

莱欧内说,这是他听到的关于他电影最好的评价。

永无遗憾

最后,是《美国往事》。

很难说清这部电影有多深刻,就像很难说清这部电影有多伟大。有人说,“《美国往事》里有全部的人生。”这是最简洁也最准确的评价。《美国往事》自诞生以来,始终是一部灯塔式的电影,不仅对于黑色电影和黑帮片,对于所有电影来说都如此…而它的导演是莱欧内。

他十九岁的时候,把自己和伙伴的经历写成了一个剧本,名字就叫《童年往事》。他发现费里尼拍了一部类似的《流浪儿》,就把剧本毁掉了。很多年之后,他拍完镖客三部曲,看到了一本叫做《小混混》的书,那是一个美国帮派分子写的小说。这部糟糕的小说有什么地方触碰了他,他被迷住了,直到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部小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那些童年的段落。“只有当想象在一定程度上超越现实,当一个作者想要在流行的俗套里创造新的东西,才能真正进入这个神话的中心。我明白了,我应该围绕这一点来拍这部电影…”

十五年之后,他才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美国往事》成为莱欧内最后一部作品,他计划再拍一部《列宁格勒九百天》,甚至想好了影片的开场,一个宏大的,壮丽的,史诗的,从肖斯塔科维奇的手引出的开场,可是死神没有留给他这个机会。

但《美国往事》足以让他了无遗憾。拍完《西部往事》后,他一度找不到方向,开始思考是否要放弃导演的职业,过往的成功不再令他兴奋。“我获得成功很快,但这不能改变我的悲观主义。可我很高兴能经历这个时代。没有人拥有像我们这代人一样的机遇。一想到我们在一个世纪里能从马车过渡到航天飞船就格外令人着迷。这在世界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时代经历过这些。今天,我们对过去的记忆太新鲜了,以至于我们质疑未来。我们只是简单的对我们经历过的东西感到幸福。我们惊讶的看到凡尔纳的预测以超乎他想象的方式成为现实。但如果我严肃的自问,在不远的未来会发生什么?就是焦虑。我想与我的家庭和孩子放逐到一个小岛上,在那里等待结局。”

《美国往事》成为他破译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那既是他避世的小岛,也是他整个的人生。“我把我的生活和全部经验都放在了天平上,这都发生在影片中,总之,这是一部双重的传记:我的个人生活和我作为美国电影观众的生活。”拍完这部电影之后,他不再有丝毫不安,他把自己的人生交付给电影,在近乎完美的作品面前,重新回归到内心的安宁。他去世前留给世人一段独白,有关他对人生与电影的一切见解,几乎都被涵盖其中:

“这部电影也是一次痛苦的复仇。是的,我向美国和电影给我脑海中留下的一切展开复仇。我意识到这部影片与我以前的作品不同。这一次,我以一种彻底的清醒实现我所拍摄的精确。没留下任何疑问,没有一丁点不安,我不怀疑。我踏上了一场我确信会有良好进程的旅行,我甚至是指这个拍摄过程。

我真的很高兴等了十五年才拍成这部片子。这个时间是重要的,当我看到完成后的影片时,我反省到这一点。我明白了,如果我很早就拍完,对我来说它只不过是一部电影而已,现在,《美国往事》是塞尔吉奥·莱欧内的电影,我就是这部电影。同样一部电影,我们只能是用成熟,花白的头发和眼角边的褶皱才能拍成它。如果我40岁时就能拍它,这部电影将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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