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翻越过那座山丘

@ 十月 15, 2013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文学到底该写什么?》。】

尊敬的大老王:

你好。

最近听李宗盛的新歌《山丘》:“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至死方休”。
每听到这句,总想到你。从你走的那一刻,我就时不时地想,必须写些东西给你。

你逝去的第二天,清早朋友QQ留言。我不太理智骂她:“走开,别开这种玩笑!”因为这个世界上,想到任何人的死,都不会想到会是你,你精力旺盛地总让我们这些懒病怏怏的人望尘莫及,但人生不可思议的事儿偏就如此。

那天,我一个人逛荡在繁华的街上,看到的都是珠光宝物,眼前晃动的都是你。估计那段时间,与我一样,认识你的,听说过你的,传说过你的人,都变成了哲学家,西郊小半个城,人人见面都感叹生命无常,及早行乐。

应该是10多年前,我们就认识的。第一次与你接触,是我结婚。我没请几个人,而你托人送了“份子钱”来。休完了婚假,我第一个去找你,问:“我没请你,为何给我随份子?”你那时一定被这女子不着调、打破常规的问话给呆住了。你缓了缓,说:“因为——你是师妹。”接着为了缓和空气中严肃地氛围,说:“还是美女师妹。”然后是你那惯有的哈哈而笑。

这哈哈而笑,是朋友间的情谊。但不同的是,之后很多年里,我还见过你给无数人哈哈而笑,那却大多数是官场应付,有时再说上几句不痛不痒、不够真诚的恭维话,让我明白,朋友交往中,最远的关系不是沉默,而是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在我最初到单位的几年里,你还是传说中的你。身高八尺,浓眉大眼,工作拼命,精力旺盛。在这种机关单位,混几年,就混得满嘴跑油条了。你貌似也如此。

有天我写一个方案,里面提到你的名字,马虎地敲错了,敲成了“根壮”。那时,我的上司是一个更加不靠谱的主任,他看到名字后,拍案叫绝,一路小跑飞奔到你办公室,请你欣赏。我那时还小,还不够流氓到能懂你们男人之间的玩笑,只听见老办公楼里传来你俩打闹笑骂的声音。那片梧桐树下的老办公楼里,那些任由个性而为的欢乐和计较的年岁,今天回想起来,充满温暖。人生的事儿,如同照片,温度还存,但再也回不到当初。

只能说,油滑只是你的伪装。几年之后,我到了你的麾下,当了你的兵,才能看清楚,那些油滑的外表和所谓的名利,在你身上,都有着另一种解释人生的方式。

那年我刚生了孩子,你专程到我家邀我转换部门。你说:“人生有舞台才叫精彩,何不选择一个能让你舞蹈地方?”那时我还躺在床上,有点小小地受宠若惊,内心鼓足了劲,想好好干。

但之后我们共事的一年多里,我和你同样充满失望。
我以为的好好干,就是可以把理想变成现实,比如在写一个讲话稿里,更多传递自我的想法。而你所谓的好好干,就是更加忠实于你服务的上级,揣测出他们所思所想,得到更多的认可。

所以在你看来,我的能力,仅仅限于写写风花雪月的小情感;而在我看来,你的能力,就是如何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
今天,时隔八年,当我懂得人生现实远比理想有更难迈过的坎,也就大约能理解你那时的选择。

有一天,你安排我写某省长的讲话。我如同散文般的材料让你嗤之以鼻。那天晚上,在寂静的旧楼档案室的小屋里,你和我们三个秘书围坐在一起,研究怎么去写。
凌晨1点,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孩子三个月,正是嗷嗷待哺,哭死哭活,我说,想回去,你不吱声。
凌晨2点,我母亲在电话那头求我回家。我说,必须回去,你不吱声。
凌晨3点,一次次电话的催叫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所有人心情,我说,非回去不可。你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撼的话:“回去,你把娃抱来!”
那时我看你,觉得像个怪物。

回想起来,我们共事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一年,你让我把最无趣的政府简讯做成杂志,把枯燥的事务接待变着花样做出文化,把领导讲话翻来覆去10多遍地写,尽管你也知道他们在台上一个字都不会读。冬天我们10多个人的团队搞拔河比赛,植树节你给每个人桌子上买盆小绿植、三八节你会给女人们送眼霜…
那时应该是你人生最低落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已经9年,9年无成果、无建树、沉陷于杂事的事儿,你也能天天像打鸡血般兴致盎然地去做。

多年之后,想起这些桥段,我默默而笑。所以,说懂你了,是因为,“更上一层楼”也许只是目的,你旺盛的能量让你变成一头“圣斗士”,你所快乐的,正是这路途上的身经百战。

有时候想,拥有诗歌的人,一定内心不会特别强硬。有一天,那个来了上百次的上访老太太,又躺在沙发上不走。你挨着她身边坐下,拿出20块钱,说:“大娘,中午吃点东西吧,下午天热,打车回去”。
那是你多少次给她钱,我记不清,不过记得的是,这样的钱,你给过不少上访的人。

我们在一年之后,分道扬镳。离开这个部门的那一天,我告诉你。你讶异地问:去哪里?我说:工会。你的讶异瞬间变成一种不可抑止的嘲笑,你说:“哈,好啊,正适合你,写写画画,游游逛逛!”
我知道,从此你再没瞧起过我,你的人生,永远是向前的,强势的,容不得半点的须臾怠慢。

之后,你平步青云,这是目之所及的事。不是每个奋斗的人都有才华,也不是每个有才华的人都能与内心妥协,你兼而有之。所以,若我感叹命运不公的话,不会感叹你英年早逝,只会感叹,机遇给你的山峰不够高,你的能量,远在我们置身于的这座山峰之外。

如果可以假设,给你更高一座山,或许你会成曾国藩那样的人杰,那时你诗性的人格情怀就会绽放,那样谁都有理由相信这条攀登的路没有白走。但今天,你却才始步于初。有时我想,千古年来,哪个渴望仕途官场的中国儒生不是从艰难中走来?

2013年5月的某天,在人头攒动的异国街头,坐在地铁上,与身边各种人种擦身而过,那时想起你,心有悲意。
朋友的话是这样:“葬礼的那日,充满着后现代的迷惘。他戴着奇怪的高帽子,如同民国的儒士。哎,不知道这个强人一生,有没有红颜知己?”
你看,人与人眼中的价值是那么不同。几十年后,或许再没有多人,会像你那样,从苍茫贫瘠土地走来,抗着振兴家族的使命,争强上进,以为“事业”才是全部的人生,没有多少人了。

那是一个时代的人生,留给我们的,只有背影。

谨以此文,纪念我尊敬的大老王,人生有许多种活法,多少人沉默如泥,而能让他人嘘唏不已,留于心中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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