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田坪的回忆

@ 十月 16, 2013

原文首发于《看剑堂》,感谢作者“王峰”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那年桥南》】

水田坪已非世外桃源,但确曾是尘世静土。

一九九八年四月到同年底,我曾在水田坪生活了九个月,那是我参加工作以后最惬意的一段时光。水田坪是陕南宁强县的一个僻远的小荒村,悄然端坐于巴山汉水之间,如同一个清丽脱俗而略显害羞的山妹子,千百年来被大自然无比珍爱地藏在深闺、秘不示人,似乎因为要修建大型水电站了,才万般不舍地将她从酣梦中唤醒。

醒来的水田坪睡眼朦胧、娇态可掬,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

从宁强县城往南上坡,沿盘山便道颠簸三个多小时后,就进入水田坪。据说,未开修建水电站的半年前,电没有、路不通。在这个几千年来鲜有外人造访的世外桃源里,我们指挥部的二层小楼坐西朝东,前后窗一开,自然风就飒然穿堂而过,凉爽宜人、舒服无比,楼下是那条清波漾漾的西流河,由东北向西南一路弯来折去地汇入群山后边的嘉陵江,将水田坪柔和地分为两片,清晨会有薄雾轻轻地笼罩着这个宁静的小乡村。

我们指挥部负责溢洪洞、输水洞和副坝等几个重要工程的施工,十几公里长的输水洞从巴山穿膛而过,神秘莫测地将狂傲不羁的洪水输送到下一个梯级电站。而溢洪洞则是西北地区截面最大的一个,洞高百米,特像一个狰狞着张开巨口的怪兽,想像着洪水奔腾着从这里奔涌而出时,那如雪练的浪花怒吼声想必会如雷贯耳,该是何等威严。坚不可摧的副坝则固若金汤地拦住百万水师、蓄势待发,据说现在溢洪洞与副坝之间已辟成浏览区,烟波浩淼、汪洋一片,经常有人买票后大呼小叫地开着快艇劈波斩浪。

在遥远的水田坪,我曾经值过参加工作后最为繁忙的一次夜班。

那是一九九八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水田坪如同往常一样宁静而祥和,下班后的工人散漫地来来往往,而当我从附近的学校里打完羽毛球回来后,却发现指挥部已经乱成一团,不少人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地上楼下楼,原来指挥部下属的二郎坝经理部发生恶性爆炸!传言当场有好多人被炸得身首异处,满满两大卡车伤员已被紧急送往山下县城医院,情况特别严重!

事发地二郎坝距水田坪尚有一小时车程,指挥部领导们决定立即倾巢前往,我被临时授以重任,专门值班接电话。那天晚上的电话真是炙手可热,局施工处、公安处、局办和处机关各业务科室纷纷来电,叮呤呤呤、叮呤呤呤,消息灵通的家属们从各地焦急地来电询问,喷着空气清新剂的红色座机几乎被打爆,本来就不明真相的我疲于应付,不断地用“领导已紧急赶赴现场,伤员已全部送往宁强县医院,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中”这个统一口径,去面对各怀心事的各个部门、心急火燎的各位家属,那晚,我接了一百多个电话。

后来案件终于水落石出,被认定为一件包工头行凶报复、爆炸伤人的刑事案件,那位来自内蒙的包工头,为该经理部上个工点的工程结算问题纠缠不清,屡次要帐未果后便引爆炸药,与“谈判者”同归于尽,我方一死十伤,当时守在“谈判室”外以备不测的人也被炸得人仰马翻、全部挂花,往常热火朝天的二郎坝工地名声大噪、元气顿伤。

作为祸及太多无辜的暴徒,包工头命丧当场自是罪有应得,但许多细节值得人们深长思之。该包工头因三番五次索钱无果,家里已被曾跟他干活的民工们扫荡一空,妻子愤然出走,老父一命归西,家中只有一个重病缠身的老母亲和六岁的女孩,他死后身上只剩三块六毛钱。来工地要账的那几天里,他进出就提着一个暗藏烈性炸药的手提矿灯,并在饭堂边贴过一张不愿伤及无辜的告示,可惜当时没有引起警惕。没人会想到,一个小小矿灯,竟会藏着那样巨大的爆炸当量、那样深刻的仇恨!那样深重的无奈!而这一切,竟都隐藏在包工头要账时赔笑脸、说好话的伏低伏小、唯唯喏喏之中。

让我久久无法释怀的是,前来处理此事的某位领导,抵达水田坪当晚就在指挥部喜气洋洋地唱起了军歌民歌情歌儿歌,不堪重负的麦克风将铿锵有力、响遏行云的歌声扭曲得一波三折。

月过中天,整个建设局大院笑语纷飞、歌声嘹亮、灯火辉煌。

发生在二郎坝的爆炸案虽然不了了之,但已经石破天惊般将这片世外桃源的太平日子炸得一去不复返,相继发生的一系列死伤事件则更加使人难以置信。让人惊讶的是,这几个人在生前都与我打过几次照面,让人感慨不已。

二经部负责输水洞的施工,一天晚班出矿碴,一个年轻的协议工可能实在太累了,就顺便站在梭式矿车的前面接头处,搭个顺车出洞,早已习惯黑暗作业的他一定觉得夜色是那样安祥,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死神正蹑手蹑脚向他一步步逼近。从洞外放进来一辆出碴的梭式矿车,正在同一个轨道上向里急驶而入,空空荡荡的声音早被往外急行的装满石碴的重车声所淹没,放车进洞时拉响的叮叮当当的提示铃声也有气无力。年轻工人就疲惫地趴在车前接头处,背对着往出退,唉,回去后好好睡一觉吧,就这样,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十米、两米、一米,咣!两车相撞!夹在中间的年轻工人的胸背当场就被洞穿,血瓢泼般溅上了低仄的输水洞顶,涂成了大片大片的鲜红,滴答滴答地下起了血雨,油漆般鲜红。

水电站

图片来自网络

这个年轻工人家在华县农村,他妻子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水田坪,面对指挥部领导,因赶路而神色疲惫的她没有闹,甚至都没有哭一声,她的平静镇定反使领导们慌了神。她也并不是领导当面吹捧的“知书达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她对他的漠然令人寒心,同事们则有了兔死狐悲之感。铁路系统工人与家属长期两地分居,多少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有的甚至已形同陌路,当是时,工人的死对妻子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言念及此,大家吃饭时相对感叹唏嘘,一段时间内,指挥部所属几个工程队上空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悲凉之雾,捕之无形而挥之不去。

与那位死去的年轻工人自身有明显过失相比,一位老工人的丧命则不能不说太过巧合。那晚,本该轮休的他却睡不着,就自发到工地上转了一圈,回来时深秋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施工便道顷刻间变得泥泞难走,混浊的泥水在坡上涌着。他于是顺势避进路边一个废弃的配电房,心想避避雨再回工棚,不料雨越下越大,老工人等了等便睡着了。但这一觉再也没能醒来,因为就在当天深夜,在大暴雨的浸泡冲压下,山崖上一块巨石凌空坠下,千斤砸般垂直劈向配电房,第二天被发现时,老工人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堆,骨头与皮肉根本无法分辨,在静悄悄的水田坪,又一位老工人魂随风去。

在由泥里掘食、洞中拼命的人们组成的工程队里,“走”一个人竟是这样轻而易举、无声无息!我不能不感到一种痛彻骨髓的悲凉,他们真的是气如游丝、命若蝼蚁,在巨大而幽深的山里,他们的死难并不会比穿峡过谷的风声传得更远,他们的命价不会比领导们为监理“公关”一次所花的费用更贵,他们死后甚至没有因多年分居而情意淡漠、形同陌路的家人为他们流一次泪,虽然他们干起活来可以连续作战,他们拿到一点点早就应得而名义上是领导恩赐的奖金已经心满意足,工作服油迹斑斑的他们,只会把工资袋摸了又摸,憨厚地嘿嘿一笑。

在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运面前,二郎坝经理部的祁世理真算得上福星护佑、有惊无险。在一板一眼的工程单位里,祁工本身就称得上是一位另类人物,当年曾随“孔雀东南飞”的大队人马南下深圳创业,后因水土不服、思乡心切又打道回府,虽属深明大义“起义”归来,但却在职称、职务等方面饱受组织考验,同时也在施工现场真真切切地受了一次老天爷的考验,这次考验让祁工差点魂随风去,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心惊肉跳。

那也是一个晚上,祁工到指挥部去汇报工作,领受了领导们空口无凭的表扬后,回来兴奋得无法入睡,于是一骨碌爬起来钻进输水洞,去营造大干气氛、督促工程进展。矮胖的身子穿着个大号雨靴,在空洞洞的洞子巷道中间轮换重敲地面,浑如旧电影里党国要员穿着马靴进了阴森森的渣滓洞,脚步重重抬起、落下,慢镜头般水花四溅,洞外也大雨瓢泼而下,这在秋天的陕南颇为常见。第二天清晨,祁工疲惫地开门进屋后,却发现房子地面已从中裂为两半!房屋半边悬空,他的床铺被褥早已落进数十米深的西流河里踪影全无,可能早已越陕入川、在嘉陵江的波涛里翻滚了,见惯世面的祁工花容失色,怔在了那里,这要不去工地、晚上睡熟了呢?后果不堪设想。记得祁工以后更为勤奋地泡在工地,指挥部后来也专门制定了一条纪律,绝不允许把施工住房建在河岸上云云。

不能不说的是,我还在水田坪管过一段时间伙食,住在另一栋楼上的长江科学院的高工路过窗口时总要笑我“瘦死的厨子有五百斤”,那段时间我也恰值发福期,于是更加有口难辩,后来干脆以此为豪。

水田坪每十天逢一次集,当地人叫“赶场场”,我就在频繁的赶场场、在大包小包一掷千金中,结识了不少行当中人。当时除了我们铁一局外,还有水电三局、陕工局、铁二十局等单位,这些单位的采购人员都成了当地乡民争相攀扯的对象,因为买谁的不是买呀?所以有一段时间我颇为自足,得意于乡民们的前呼后拥、围追堵截,所到之处,牛欢马叫、鸡飞狗跳,衣衫褴缕的乡民们见了我像穷苦老百姓盼来了红军。这块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时候便充满生机,数百人将不足百米长的坎坷不平的“街道”衬托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活脱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千分之一微缩场景。我一到“场场”上,便有各色人等笑着拥上来,后来,处里干部科一位前来考察我的同志,说你好家伙呼风唤雨,简直是水田坪的一条地头蛇嘛!

坦白说来,我在水田坪是干过一些荒唐事的,尽管当时是以一种堂而皇之的名义、出于一种良好的目的、而且是在领导大力支持下所干的。由于一些工人在当地娱乐消费而长期欠账不还,有的甚或一走了之,引起了当地村民的强烈不满,曾经农民起义般大举围攻指挥部,一时鸡飞狗跳、混乱不堪,路地纠纷突飞猛进。指挥部领导决定铁腕反腐,授意我捉刀起草了一个限制娱乐消费的红头文件,用指挥部党政工团四家盖章后联合发出。当天下午,我与同屋的公安王海杰到水田坪各个娱乐场所进行张贴。捧着这一沓沓油墨未干的“皇榜”,我们走遍了水田坪的“繁华地段”,只要有商店、发廊、歌厅、台球房、录像室,我们就厉喝“老板在不在?”,然后进去张贴,并煞有介事地讲解政策,请当地商家务必不要对工人赊账,否则后果自负。指挥部后来还禁止过领导干部娱乐,“将腐败逼出工地”,在遥远的三处机关一度被传为“美谈”。

如今,这些都已经是那样遥远了。

水田坪的傍晚是最美的,可以把人吹醉的风不着边际地游荡着,呱哇呱哇的蛙鸣在一片漠漠水田周围响起,缕缕炊烟在四川风格的房屋前后升起,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来飞去,忽远忽近、朦朦胧胧,深山夜里的空气是那样清静。我常常会顺着小路走出好远,有时也会与同事在水田里捉捉泥鳅、捞捞田蛙,那种滑滑的难以把握的感觉,令人颇为难忘。我还经常信步走进当地老乡家里,好奇地看着吊在屋子中间熏得黑漆漆的腊肉,或者看着他们在宽敞的院落里自如地编着席子、打着草笠。

静静的水田坪,真是一块远离世俗的净土。

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以重回水田坪,小车在昔日堪称繁华的建设局门口停下来时,没有熟悉的笑脸和大干快上的工地气氛,各路施工队伍早已尽数撤出,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曾经打过饭的汤渍斑斑的窗口,曾经在傍晚坐着打过扑克的石凳,看着早已拆掉的桥头小饭馆,显得异常空寂寥落。

我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烟雾在青山绿水间慢慢缭绕、升腾、散开。

这就是我的水田坪,我静静的水田坪。

没有人去楼空的伤感,没有相隔四年的陌生,也没有重返故地的激动,我只知道,水田坪看似静悄悄,却埋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无奈,短短八个月的工作,让我在帐篷下、洞子里、便道上、饭局前、赶场中、同事间,约略触摸到了人生侧面的一些颜色。人生,有时不也如水田坪一样静悄悄的么?越是一条大河波浪宽,越显得水平如镜、波澜不惊,其实越是不露声色,越可能隐藏了太多的真实、太多的感慨。几年前曾人欢马叫、热闹红火的建设工地已经寂然无人、门可罗雀,当地乡民们的生活却仍在继续,像被强台风扫荡过一样,乡民们迷茫之后曾经使得衣袖飘飘,但风过之后又一切照旧、平静无波。

想想,我其实是何等幸运,能在人生中有过一段静静的水田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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