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伙计火棘

@ 十月 26, 2013

原文首发于《芳草满径》,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魔鬼之芋》】

在湖边散步时,看到几蔸火棘,刚理过发似的,圆溜溜的板寸,潮的很,差点儿没认出来。水巷的一面,矮堤上斜出一些枝条,作亲水之吻,显然是园艺工人漏剪,忽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籽实饱满的红豆,借势密布,如红旗招展,又像是艺术大师在甩着水袖。公园的边上,站成一排,像被检阅的仪仗,其实是篱笆,两肋插着尖刺,暗藏杀机,谁敢越这雷池。看到的多是绿肥红瘦,豆豆躲在翠叶丛中,半露半藏,含蓄内敛,让人怜,逗人爱。

火棘,听声音,会让人想到伙计。我们那儿还有个土名儿,叫救兵粮,小时听我婆说,曾经有队伍从山里路过,弹未尽粮却绝了,就用路边上的红豆豆充饥,救了性命,因而得名。

这种红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曾经救过我们全家的命,我就称其为救命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按说我不能说它的“坏”话,那种碎碎的红豆,好看,却不怎么好吃,虽说有甜有酸,还有一股清香味儿,不该黑黑的硬籽太多,挑不出,分不开,要吃就得“泥沙”俱下,粗细搭配。一次不能吃的太多,黑籽消化不了,第二天就拉不下屎,这就如同我们陕南说贪得无厌的人,下场不好或是受到惩罚就是“好吃难消化”。

说是树,其实应该是灌木,一丛丛,一簇簇,矮小,常青,枝干硬朗,色如浓茶,总是站不直的样子,开的花也不打眼,白而灰,密而繁,再买不到花送女友,也无人打它的主意。除了雪里能映红的季节,像寒夜里的火把,似天边那一抹红霞,我们都有些怕它,连缺柴时也不想动它一指头,因为除了坚硬,还有许多防身的独门暗器。

火棘
火棘熟了

记得那时家里真的断了顿,一颗粮食无有,小叔背着背笼,我拿着口袋,朝一个叫三星寨的山梁上进发。路是打柴人踩出来的荒径,不时有藤挡路,有刺拉扯,为了活命,我们勇往直前。看到了,不是一大片,简直就是半面山,如火似丹,红透半边天,尽管赏心悦目,肚子咕咕叫,哪有心情欣赏。颗粒真大,圆润如珠,我急着用手去捋,先填饱肚子再说,刺扎了手也不管不顾。小叔经验丰富,用弯刀削去杂草旁枝,铺上防雨的塑料布,砍来一根长而直的木棍,在上面好一阵敲打,纷纷扬扬,下大雪似的,一会儿就落了厚厚一层。顾不上剔除叶片,赶紧装进口袋,家中老小眼巴巴翘首以盼着呢。好在这东西身轻,一大麻袋不过五六十斤,扛回家倒进晒席,择去草叶,磨浆粑似的用石磨磨细,等不及发酵,下到开水锅里,说不上口感,只能哄哄肚皮。

那时我读“寄学”,一周要在十五里以外的学校呆五天半,就专门留了一些晒干,背到学校,饿了权当点心。害怕别人耻笑,总是夜深人静时抓出来细嚼慢咽,不是有耐心,而是怕同学听见,牙缝塞得难受,也不敢起来漱口。最终还是叫比我高一级的同学发现了,我叫他千万别声张,悄悄塞他一嘴,像是要谋害他,吐都吐不赢。

火棘原本是山野之子,现在进了城,还到了江南水乡,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心没有变,我相信,它是认得我的,不会一阔脸就变。我欠着它的情,记得它的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寄望笔墨,这也叫有钱钱打发,无钱字打发。打发系陕南方言,是施舍之意,用在这儿显然不合适,应该是有钱钱报答,无钱文报答。

有些东西真叫难说,在我们那儿最是常见的火棘,相隔千里万里,居然也跟着来了,竟然还跑在了我的前面。正如作家丁立梅所言:天地有多大,草木就走多远。海的胸怀,天空的胸怀,都不及草木的胸怀,它把所有有泥土的地方都当作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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