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黄豆叮啷啷

@ 十一月 5, 2013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空地长满葵花》】

在庄稼里面,黄豆长得最是有趣了。“黄豆花开四月八,赶上新米吃粑粑。”这是在早乡间的童谣。四月八,当然是阴历,大约合成阳历,应当是五月末或六月初几?问题是五月末也好,六月初也好,哪里能吃上新米呢?

早些年的庄稼里,五月末时,洋芋果果成了,可以刨出来接早了。如果不是生活逼命,五月底的洋芋还能再长一长的,再足些月,再满 些胎。接早的那是冬洋芋,头年冬里种下的,绝对在正月以前,最迟也是在腊月天里。在早,天气晴好时,农人判断年成顺,喜欢把洋芋种在冬、腊月里。乡下叫早洋芋,比正月天种的早了两三个月时间。冬洋芋收成大,不患病,粉多,平利南山一带的半山川道里,兴种冬洋芋,一亩收三四千斤,拳头大小的做菜搭饭,中不溜的,留种,碎米米子磨粉。若是这年洋芋太过丰收,小洋芋也是猪的精粮,这一年,猪也是能长成的,大架子,膘厚。有好些年,我家在乡下每年也喂一头猪,一年,洋芋多得一百斤块八块钱,我们家就用了半屋子的洋芋喂肥猪,那一年腊月里过秤宰杀,竟有三百多斤哩,板油、花油、大肠油,竟然也是过了五十斤的,盘了一大浪筛。乡下话讲:米筛装油,猪肉巴喉。猪瘦呀,肉是柴味。浪筛是筛糠的,比米筛大,用米筛装油,是说油少呵。乡下喂猪,讲肥硕,油多,油多了一年的重活路就不怯它,大人娃儿就能长得周正。在乡下到底喂成肥猪了,国家形势一定是好了几分哩!

算来算去,五六月里能刨出土吃的,就是洋芋了。洋芋可以磨成粑粑吃,当菜与腊肉炒,来了贵客才上桌面;做重活路,如担粪、开渠、薅包谷草,烙了洋芋粑粑就四季豆汤洋芋,也算是硬饭。豌豆、胡豆也在五六月里出来,可它们不能磨粑粑,只能搭饭蒸吃,煮汤吃, 嘴馋人家用油盐炒了干蒸,当饭吃,哏人得很,再好的饭量,不敢换第二碗,此饭胀肚子,吃过了拉稀,正经过生活的人家不兴这么吃的。常常的,我疑心黄豆开花时,那新米也好,粑粑也好,其实便是把洋芋当作新米哩!说上大天里去,那新米也不过是豌、胡二豆而已了。乡下人与庄稼亲,高兴了,把甚都叫成米面,把新洋芋叫成新米,把豌豆、胡豆叫成新米,都作成五谷,也没甚错处呢!

除过菜蔬不说,黄豆是庄稼里开花最盛的。除过南瓜、葫芦、茄子、黄瓜等等,它们都是农业里的副产品,花开再艳,果实再硕大,也都是些水气东西,当不得正经。庄稼里,黄豆的花开得乱蓬蓬,最招蜂蝶的便是黄豆花,黄豆花开了,蜂蝶也便是最忙的时辰了。早年,乡下种黄豆是正经庄稼,一川一坡一坝子地种是常见,规模之大,古今不见,所以蜂也多。有讲究说,蜂糖里是槐花蜜、椴树蜜最好,第三等的是油菜花蜜,我以为怕是差了黄豆花蜜了,说的人没有经见过铺天盖地的黄豆开花,自然不晓得黄豆花蜜。

大集体时,种黄豆是生产任务,县里公社里是兴下计划的。黄豆走得远了,是做油料算的,比如打豆油,供大城市里人吃;走得近的,比如进县城了,就是磨豆腐,长豆芽儿,是城里人秋冬季最能接口的菜蔬。豆腐是过年过节时吃的,粮本本上供应几斤黄豆,磨不成个豆腐,就长豆芽呀,长豆芽是家庭活儿,兴一家一户自做。成建制地长豆芽,好像是二十年前才有的事,菜市场上成筐成箩地售卖。若想吃豆腐,只有靠街道里的豆腐社,凭豆腐票买。有时国家有了甚喜兴事,每人补二两豆腐票,吃豆腐当过年。1970年代,我家乡县城里菜蔬社里的老婆婆、老姨姨们最吃香了,比县革委会的头头还吃香,卖豆腐的最俏,有个王姨,当年快四十了,卖豆腐最公平,革委会主任的婆娘来了,也讲规矩排队,轮上没了,也干叹气。全城大小人都喊她王姨,这王姨文革后竟然做了几年商业局的副局长,还是分管副食品供应。有几年,我们家与王姨交好,她经常送豆油皮子给我们,象征性地收些零钱,这物什煮油皮汤吃,加白菜丝、小虾皮,是一个好下饭菜。

这些年,家家户户不长豆芽儿了,市场上过卖的豆芽儿,多数也疑惑。有时我回到乡下,在一些亲戚家吃饭,还能吃到自长的豆芽。黄豆是早年的老品种,老法子种下的,直是没有了早年那种黄豆的规模。勤快的人家在地头上捡着种些,收了,直是当一当菜口。我好多时候不满意于市场过卖的豆芽儿,就到超市买了黄豆回家自个儿长,清水泡得浑身发胀皮,捂上,每天用清水给豆芽过一回澡,用个塑料小箩儿颠上几颠,折了豆芽的根须,叫它往粗里去长;置在瓦盆里,上覆湿毛巾,压重物:倒是也长出来了,只是水气得很,少植物味,想想,怕是豆子的缘故。老品种的黄豆,粒儿金黄,扁身个儿,比豌豆略大些、略扁些,粒上都有个小黑嘴儿,有的像半月牙形的小眼睛,望着你眯眯地笑,长出来的豆芽,天生带豆腥气哩。

我老屋那块地界儿,在早水田少,旱坡地多,每年黄豆就种得多。零星地单种,成片,大块儿的好地,与包谷套种,也与洋芋地套种的。水田铺上绿了,新泥搭的田埂上,也种上黄豆。年成好时,二荒地也开一些出来种黄豆。二荒地种黄豆,那个野势儿,真是骇人万分,二荒地地脚肥势,黄豆芜子长起半人高,这样的地里的黄豆不兴薅个草的,人进不去呀。不过二荒地种黄豆,农人并不喜好,黄豆光长芜子,结的荚,粒儿大是大,却粒数儿少,不合算。

黄豆还是长在壳壳地里的好,所谓壳壳地,皆是二三等地么,种不得包谷,种不得洋芋,芝麻也种不得,那就种黄豆罢:肥么,约摸有些就成,水么,半干半湿也成,万一碰上个旱年成,其它的不收,黄豆还是要收的。黄豆真还是个怪种种,根上自带肥,那些根瘤儿,是小小的造肥厂哩,再孬的地,只种一季黄豆,第二年种包谷、种洋芋,都是能大收的。

黄豆在芜子长得齐膝盖高了,那黄豆花也该开了。不是该开了,是只待一个早上就齐扑扑地开全了。黄豆内部似乎是有纪律的,也似是有个机关统一地发一声令的,天气若晴着,不下雨,不刮风,太阳早上出来才晒干了黄豆叶上的露水,黄豆花就“扑扑啵啵”地开了,一齐开,从早上开始,不到下晚,一坡里、一地里,黄豆花都开齐全了。像是开会来报到的,在同一时间、同一时辰里,黄豆用一个日子,把花开齐。

阴坡里的黄豆花开成金黄,朵儿也大,比其它任何庄稼的花都开得大势。黄豆么,开得金花,似乎正好是正理。黄豆花也开成另的颜色,你信不信?半阴坡地里的黄豆,花开成粉白,花上还真就带有粉的粒子,沾手;有些说不大明白的地块儿,如又算是阳坡的,又算是阴坡的,黄豆花开得有些带紫,像篱子上挂的扁豆花;田埂上的黄豆花,多数时候开得雪白,花朵儿更加地气势,与稻子、与莲藕比起开花。比较而言,黄豆开三种花势,正好是三种豆子的长势:阳坡地里的豆子粒大,金黄亮色;阴坡里的豆子小些,皮色淡白了许多;水田埂上的黄豆最抢眼了,粒大而金黄,是留种子的豆哩!秘诀在于:水田埂上的黄豆,是一窝窝地种下的,见风长,好比是我们人里的重点培养,享受着干部待遇的;其它的黄豆都是撒播的,像人民,野生野长,碰上地里活路做不彻了,草也不薅一回的。

秋天包谷收了,稻子也收了,轮到黄豆也该收了。一坡一坡,一地一地的黄豆,在秋风里“哗哗”作声,临收的那些大太阳的日子,黄豆一刻也不停声似的,有风,一片价小雨过林子的声响;无风,自个搁那儿炸壳子响。黄豆熟了,适用一个“收”字来形容,它的叶儿卷了,收束了;它的秸秆儿瘦了、金属化了、木质化了,干气不带水分;它的荚儿,也一日日地抽抽着,露出豆的形状,隔着荚儿就能看出豆粒儿的大小了。一个“收”的过程,一成上十天的晴好日子,伴随着的是黄豆炸荚儿的细声细气的响动,像新妇的初胎,黄豆也把自个儿扮得生育时发作的娇态,惹人注意,叫人看着心疼呵!

我喜欢秋天的清朗的天空下,黄豆快临收割时一片价发出的叮啷啷的植物的木木的、朗朗的、明白的、有板有眼的声响。它可以看作黄豆一生历程的高潮,是黄豆的生命宣言。在一片价落叶纷纷的秋里,黄豆金黄一片,它的叶子不落,直是金黄,收过黄豆的地里,看不到黄豆的败叶败秆,它在等农人把自己全部收回院场里去,然后在碾滚、在连迦的拍打、碾压中,变得粒儿是粒儿,叶秆是叶秆,粒儿摊在晒席上叫太阳收去了水分,然后收进囤子里去,在以后的日子里,该打豆油的打豆油,该长豆芽的长豆芽,该做豆腐的做豆腐,作为中国人记忆中最普通又最金贵的黄豆,以颗粒的形态还将生发着多少温馨的故事,伴随我们平凡的生活!叶秆儿垛成垛儿,矗在场院边里,或码进牲口棚里去,冬天就要来了,黄豆叶秆儿作为大牲口最好的过冬饲料,一点不糟蹋地化作牲口反刍的回忆,让大牲口们慢慢地想一个整冬,从黄豆叶秆儿想到春天的花、夏天的叶、秋天带籽荚儿的草,想到潮湿肥沃的土地,太阳和雨水,庄稼与菜蔬,叫着、嚷着、欢悦着的男人女人,想着与一年一年的庄稼、一年一年的草木好有一比的娃儿们,这样想着,又一年的春天竟然不觉中就又回来了,它派麻雀、黄鹂儿、喜鹊儿在牲口棚外头的高树里,蒿子簇中,给反刍着黄豆叶秆儿的大牲口们发来信息:地又该翻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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