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二十四):旧书仓库

@ 十一月 6,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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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旧书仓库里的“天籁”时光

天籁书屋是1989年关张的。二十年后,我已经迁居北京十六年。有一天,在长安街上偶遇一天籁读者,他对我说:“当年天籁的书好,印象很深!”对天籁如此赞誉,我还有很多次听到。

天籁的书能好到哪去呢?在那个文革后百废待兴的年代,中国的图书业仍受制于政治,受制于持续多年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共产意识形态,更受制于私营书店始终被新华书店所歧视与排挤的生存环境。天籁之所以仍能够独树一帜,实在是另有隐情。

一般来讲,进书的渠道有三。一是来自新华书店批发;二是通过有限的人脉关系由全国各地出版社现金订购。其三,则是我下面要展开来讲述的,它实在难说是一种渠道,但正是这个路数使得我斩获无数美誉,天籁也因此而为好书发源地的代名词。

至1985年,中国的个体书店逐渐多了起来。大凡个体书店的进书渠道十分单一,仅以新华书店批发点的品种决定着自己书店的阴晴阳缺。天籁到1985年已经发展至全市五家分店(非独立核算),员工最多达42人。如此一个规模,又岂能依靠新华书店的嗟来之食呢?

由于新华书店各个分店的图书积压情况严重,新华总店开始允许各分店也开展批发业务,狡猾的新华总店实际是为借机减少压货。好书没有多少,但实质上开放了各分店的批发权限,这就给了我机会。每家分店都有自己的仓库,用来存放过气儿图书。存放一段时间后,新华总店会责令将这些书分批报废送纸厂造浆。这样的死亡仓库各分店、区店、总店都有。那时候我盯上了位于西北一路的市总店仓库,以及小寨区店、韩森寨区店、莲湖土门区店。更远则至长安店、临潼店。为进书我常骑一辆法国标志牌50轻骑,长途至铜川市。那时候又没有高速,可以想见一路艰辛!印象最深,也是我最爱去的仓库是小寨区店所属。这里位于文教区,图书品味自然契合天籁。

小寨区店的仓库位于当时的小寨新风公园内,也就是现在的大兴善寺所在地。1966年,大兴善寺被社会所占,开辟为公园,僧人被迁走不知去向,东北角兴建了一个游泳池,从此圣地不在,整个寺院被弄得闹闹腾腾。当时的新风公园内西北角有一座报废的大礼堂。礼堂原属省党校,记得门头上还有水泥雕刻的“实事求是”几个字,这是共产党自延安起就标榜的自我形象。1949年后,在全国各地的党校礼堂门头上就都有这样的宣传,以至定为礼堂标志。只奇怪的是,为什么党校的礼堂被划在了公园范畴,虽然公园就毗邻党校。小寨新华书店的报废图书仓库便是建在这里面。

走近礼堂,但见外围已杂草丛生,满目荒凉,还脏,还潮。荒草中甚至时有野兔奔突而出。要进礼堂得首先大声砸门,因为里面太大,层层叠叠摆满高至半空而摇摇欲坠的奇异“书架”,舞台上全被书堆占据,直接垒起到天幕。大声砸门,目的是要惊动就住在舞台上的一位神秘老头,好让他来打开礼堂门。老头年岁已大,耳力衰竭,所以叫门成为非常难事。

老头是欢迎我的,大概因了这里没人愿来。不定期有车来拉报废的书,这一刻和书一样古老的礼堂才有了短时欢腾。我进礼堂,工作前会先和老头一块儿吃烟。老头的铺盖卷囫囵地放在舞台的一张单人床上,老头和我就坐床上。床一旁杂乱置放煤炉、水桶、粮袋子,偶尔还见得些蔬菜,两摞砖头上支起一块案板,上面则有菜刀、擀杖、捣蒜用的陶罐儿形木碗。老头养猫,大抵猫很难饿着,这里时时处处我都在警惕礼堂里的旮旯拐角里,会有蛇蝎鼠类活物游走……

我和老头一块儿吃烟已经是我每每来此的仪式。气氛近乎庄严,一是因了我的即将开始的劳作,很累,翻动大量被尘土覆盖的旧黄书纸;二是因了我一直想问却至今未敢问的私情“您老独身,有家眷否?”这个疑问使得老头与我似乎永远站立在神圣宗堂之外,很难突破,因此神圣有加…就此我和老头坐在报废的党校礼堂里的昏暗里,借着天窗上流泻而入的一束微光,制造着满堂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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