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菲茨杰拉德

@ 十一月 7, 2013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原标题《胡子·往事·通心粉》,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西部片往事》。】

1921年,很多个清晨,年轻的海明威从巴黎勒穆瓦纳红衣主教路74号,一个不能更穷的街区的寓所里走出来,缓步前行,穿过先贤祠,走进圣米歇尔广场上一家熟识的咖啡馆,他先点上一杯牛奶咖啡,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本笔记簿和一只铅笔,开始写发生在家乡密歇根州北部的短篇故事,幸运的话,会有一些漂亮姑娘坐到附近,他就很轻巧地写进小说中。

这是厄内斯特·海明威放弃记者工作,决心成为一个作家后在巴黎的日常生活。写作之余,他会去斯坦因夫人的寓所聆听文艺教诲,后来半是嘲讽地把她那句“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放进首部长篇的题词。他还和诗人庞德一起练习拳击,参与庞德的筹款活动,好把诗人T·S·艾略特从银行工作里解救出来。在莎士比亚书店,女主人西尔维娅对他很好,免费借他很多书,还经常借钱供他买食物,乔伊斯也经常出现在书店,海明威会将听来的其他诗人的糗事说给他听。

钱始终是一个问题,海明威经常需要借口参加宴会,饥肠辘辘地在街道上溜达两小时,回家后向妻子夸耀宴席上的食物与酒多么得可口。他的短篇只有一家德国杂志肯收下,一页16法郎,最乐观的估算,一年他能挣到600法郎,所以饥饿是一位不能拒绝的客人。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短篇此时卖到了四千美元,他声名赫赫,衣着考究,住在巴黎最好的街区,常在里茨饭店畅饮欢乐。第一次见面前,海明威当菲茨杰拉德是一个老作家。然而他们年龄相当。初次见面菲茨杰拉德就灌得烂醉,那张被海明威认为介于英俊与漂亮之间的脸孔生气全消,看起来像一个骷髅。这是一次糟糕的见面,但后来他们还是熟悉起来。菲茨杰拉德以轻蔑的口吻谈论自己那些畅销的短篇,那些小说令海明威深信他不是一个严肃作家。当他娓娓而谈如何将报纸上发表过的作品改写成容易出手的杂志故事,海明威震惊了:“这简直是卖淫。”菲茨杰拉德镇定自若地予以认可,表示手里很需要钱,过了一会,他有点羞涩的提起自己的新作,一个长篇小说,要请海明威读一下。

但书只有一本,还被借出去了,在要回来以前,菲茨杰拉德邀请海明威去里昂一游。这是一场灾难,菲茨杰拉德的表现就像另一个谢耳朵,敏感多疑,不谙世故,充满孩子气,海明威被搞得疲于奔命,当一切终于结束,回到巴黎,他对妻子说,绝对不要和你并不爱的人一起出门旅行。

随后海明威收到了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它有一个十分花哨俗气的封皮,摘掉这个以后,他才开始了阅读。后来,海明威说:“我读完了这本书,明白不论斯科特干什么,也无论他的行为表现如何,我应该知道那就像是生的一场病,我必须尽量对他有所帮助,尽量做个好朋友。…既然他能写出一部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卓越的书,我坚信他准能写出一部甚至更优秀的书来。”

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
左图海明威,右图菲茨杰拉德。这是人们心中他俩的固有形象,其实菲茨杰拉德比海明威还大3岁。

海明威对同行难得的善意,却不能真正触碰菲茨杰拉德的内心,这个沉迷于密歇根州牛仔与印第安营地的粗犷男人,无法明了一个破产家具商儿子内心涌荡的名利焰火,即使他们交往很深之后,他也不能让同情稍微抬一下头,压住那些一针见血正确到可怕的评价。《乞力马扎罗的雪》中,躺在非洲草原濒死的作家回顾起老友朱利安,一个对豪门巨富怀有罗曼蒂克式敬畏的作家,“他认为他们是一种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类,等到他发现他们并非如此,他就毁了,正好象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毁了一样。”

朱利安就是菲茨杰拉德。

对名门望族的渴慕与挥霍财富的无休欲望,是菲茨杰拉德一路披荆斩棘走来的生命源泉,也是最终置他于无边黑暗的一杯鸩酒。

1915年1月4日,在出生地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的一场新年聚会上,19岁的普林斯顿二年级生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怡然自若,他面容纤秀,言辞不凡,不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认识他的人都感觉复杂。出于往昔情谊,他被上流阶层接纳,但一个破产商的儿子再锦衣华服,也不免被猜度隐藏在华贵下的窘迫。他努力混入各种聚会,就像努力混入普林斯顿,在聚会上,他比仆役高一点,比绅士矮一点,他永远不能割舍那些纸醉金迷流光溢彩,也永远不能全情投入略无隔阂。他深味这个金色年代的繁华神髓,却总隐隐有隔世疏离之感,这让他成为1920年代美国最好的代言人,他将用自己的作品为这个年代命名。

但在1915年1月4日那天的新年聚会上,菲茨杰拉德只专注着一件事,他恋爱了。小他两岁,17岁的杰内瓦·金走进他的生活,一个月后,杰内瓦在日记里写:“斯科特是完美的情人。”下一个月,“我疯狂的爱上了他。”他们频繁的通信,一直到1916年秋天,他去杰内瓦家中拜访,遇到了她的父亲,然后,必然的,他听到了这句话:“穷人家男孩子,从来就不该动念头娶富家女孩子。”

故事结束了,他要求双方毁掉所有通信,她照做了,他没有。在他死后,19岁的独生女整理遗物,在一个标记为“绝对私密”的档案夹里找到了227页打印稿,全部是一位名叫杰内瓦·金的来信。

故事又没有结束,只是被他搬进了小说,他后来写了很多风华绝代的富家少女,震荡着、决定着倾心她们的少年的人生轨迹,被海明威赞赏的《了不起的盖茨比》,黛西比盖茨比就小着两岁,并且是那么可望不可即。

盖茨比后来重遇黛西,那是他不竭奋斗的终极梦想。菲茨杰拉德始终在躲避,41岁,相逢终于无可避免,39岁的杰瓦内问他:你小说里的女主角,哪个是按我塑造的?正在好莱坞勉力生计,与一辈子没有摆脱的酒瘾挣扎厮斗的菲茨杰拉德,沉声回答:Which bitch do you think you are。

当盖茨比在雨后那个下午重遇黛西,如梦幻般的与意中人牵手倾诉,菲茨杰拉德却这样写:“甚至在那天下午,也一定有过若干时刻,黛西远不如他的梦想——并非她的过错,而是由于他的幻梦有巨大的活力。他的幻梦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创造性的狂热,将自己投入这个幻梦之中,不断添枝加叶,用一路飘来的每根绚丽羽毛加以缀饰。再多的激情或活力都赶不上一个人在情思萦绕的内心所累计的感受。”小说写于1925年,但菲茨杰拉德内心的况味,在经历12年的人生羁旅后,不减沧桑,愈加浓厚。

在书中,夜阑人寂时刻,盖茨比站在自家草坪上,伸出双臂,遥抱大海对面黛西门前的那盏绿灯,这是一个著名的象征,那盏绿灯,代表了盖茨比一生的追求,黛西只是梦想的具象,从某种意义上看,甚至不比绿灯更有价值。

杰瓦内是菲茨杰拉德的绿灯,他如自己笔下的盖茨比,野心勃勃,一心出人头地,盖茨比制订了严格地人生计划,勤勉执行,菲茨杰拉德仰持与生俱来的才华,笔耕不辍。朱门大户的纸醉金迷对这个破落子弟拥有致命的吸引,他毕生的奋斗就是成为其中一员,当无尽渴慕的豪门宅邸里一个妙龄少女冲他灿然微笑,所有的梦想瞬间都凝为一个整体,就像盖茨比与黛西定情之夜俯身亲吻前的那个瞬间。他在追求杰瓦内,也在追逐梦想,他爱爱情,也爱梦想,说不清他到底更爱哪一个?

等到壮年潦倒,一生事业早已断送,被时代当作过气作家扫入角落的菲茨杰拉德,已经无力面对杰瓦内,沉溺的梦想如同对面女子眼角的褶皱,不忍直视,触目伤心。他的绿灯在眼前熄灭了,却还在问自己更像书中哪一个女子?忍不住的,他说了:Which bitch do you think you are。

她是他的绿灯,却不尽是他笔下的女子,如同她只是黛西的一小部分。真正的黛西,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自然是泽尔达。

菲茨杰拉德与泽尔达的故事传播甚广,两个才华横溢的男女相爱相杀,金粉半生,零落收场。

从杰瓦内家中失意归来,菲茨杰拉德又被普林斯顿除名,一年后,美国参加一战,他参军,和其他军官被送到南方训练,无所事事的夜晚,他一身挺拔军装,身无分文,和同僚周旋在各大沙龙之间。在一个乡村舞会上,他与泽尔达邂逅,仿佛剧情重演,只是这一次,他的求婚被接受了,就像很多人的求婚被泽尔达接受一样。直到一战结束,他还没被送到战场,泽尔达厌倦了爱情游戏,收回了允诺,金钱又一次阻隔了他的爱情,以及梦想。

后来的故事多少司空见惯,他蛰伏纽约,出书成名,她回心转意,喜结良缘。他们在家里夜夜笙歌,在交际场上流连忘返,他们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过着耀目的奢阔生活。这是属于菲茨杰拉德的年代,一战把旧大陆凋敝败落,令新大陆蒸蒸日上,金钱四处泉涌般喷薄,整个美国变成一场巨大的狂欢,伴着缠绵悱恻的爵士乐,不分昼夜,仿佛永不散场。菲茨杰拉德成为时代最好的抒情诗人,他的短篇故事华丽旖旎,深受红男绿女欢迎,财源广进,爱情美满,在那么一些时刻,也许他真的相信自己抓住了那盏绿灯。

海明威仍要耐心等一阵他的时代,但这不妨碍他欣赏菲茨杰拉德,希望他写出一部超越盖茨比的小说。但这一天永未到来,他归咎于泽尔达,“能创作出《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伟大作品的作家,为什么会沉迷于酒精,过着浮华的日子,而不去认真写作呢?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当有一天我见到了泽尔达,就一下恍然大悟了。”他相信“菲茨杰拉德获救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泽尔达死去,一是他弄坏自己的胃不能再喝酒。”

泽尔达会经常拉起写作中的菲茨杰拉德奔赴各种聚会,她以打扰他工作为乐。但是,没有泽尔达,就不会有那本书。菲茨杰拉德起初为小说起了一堆蹩脚的名字,泽尔达最后一语定音:就叫《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个阿拉巴马州首席法官的掌上明珠,热衷声色,锦绣满腹。菲茨杰拉德撰写那些精致短篇时,不断从她的日记和信件里汲取灵感,甚至大幅抄袭。

不管进项如何丰盈,钱永远不够花,就像不管菲茨杰拉德多么渴望安定,却永远漂泊不定,在纽约撒钱的日子难以维系,他与泽尔达搬到了法国的里维埃拉,萌生已久的创作长篇的念头找到了安稳的土壤,他开始奋笔疾书,这是他一生中经历与才华最平衡的时刻,以后永远不会再有。泽尔达不明白他为何放着更轻松更赚钱的短篇不写,却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感觉受到冷落的泽尔达与一个飞行员发生了恋情,一度与菲茨杰拉德闹起了离婚,起初以为妻子只是逢场作戏,但事情越闹越糟,菲茨杰拉德心绪大乱,事件后来不了了之,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恨却再也不能消弭。他小说里汤姆突然意识到妻子准备离婚时的慌乱,以及风华绝代,“声音里充满金钱的味道”,自私冷漠的黛西,都难免不是菲茨杰拉德彼时心境的投射。

《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时菲茨杰拉德刚刚28岁,这是他个人写作的巅峰,小说广受好评,却没有为他带来迫切需求的金钱,市场反应冷淡,这本记录时代却超越时代的杰作,要等这个时代消逝之后才能为人记忆,而那时小说的作者却日渐颓唐,为世遗忘。海明威终于迎来自己的辉煌年代,如太阳湮灭一切光芒,“和海明威相比,我只是一个文字小丑。”浸泡在酒精里的菲茨杰拉德卑怯沮丧,他已经写不出早年精妙旖旎的文字,被海明威喻为蝴蝶翅膀上美丽图案般的才华,也如蝴蝶翅膀般脆弱凋零。

他和泽尔达的婚姻在1933年就名存实亡,长期的歇斯底里发展成精神疾病,泽尔达被送入精神病院,伴随菲茨杰拉德的经济每况愈下,她也从一个医院转到另一个医院,设施更差、房间更脏。1937年,杰瓦内·金与菲茨杰拉德重逢,此时泽尔达在精神病院已住了一年多,黛西已经疯掉,绿灯又在眼前扑灭,吞咽下人生最大的两杯苦酒,菲茨杰拉德已是风中残烛。他又支撑了三年,当初被泽尔达拒婚之后,他窝在纽约的斗室里,孤注一掷的撰写企图改变命运的长篇,如今他想把成功重演,但命运不再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1940年12月21日,44岁的菲兹杰拉德死于酗酒引起的心脏病突发。

他的葬礼和15年前的小说中盖茨比的葬礼一样寒酸简陋,他曾像盖茨比那样夜夜敞开大门纵情狂欢,却只有很少的亲友来参加葬礼。7年后,47岁的泽尔达死于一场大火,她被困在精神病院的顶楼,活活烧死。他们后来合葬在一起,墓志铭用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那个著名的结尾,“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菲茨杰拉德去世四年后,另一个著名的作家,与海明威和他比起来算作二流的毛姆,出版了小说《刀锋》,主角和盖茨比一样从一战战场归来,他的身边有出身显赫却比汤姆忠厚的朋友格雷,有一样热衷浮华却比黛西体贴的女友伊莎贝拉,每个人都在追逐自己的梦想,拉里的梦想却是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探寻生命的真意,最终在纽约成为一个出租车司机。如果两部小说世界相通,也许拉里曾载着客人去参加东卵盖茨比豪宅里的盛大派对,也许还驱车在盖茨比死后落叶满地的宅前经过,他可能会不无怜悯的想起这个人,也可能无动于衷,驱车前进,去帮助那些愿意贴近生命而不向浮华低首的人。

但他们的道路都没有错,就像盖茨比和拉里各自的现实原型,小说家菲茨杰拉德与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世界因为人不同的选择而斑斓多彩。

1957年,盛誉中天伤病缠身的海明威,无意中找回了1928年遗落在巴黎里茨酒店的整箱私人文书,往昔的经历开始在心中萌动,故人一个个冒出来,和巴黎的风情融为一体,成为一席流动的盛宴。菲茨杰拉德成为他记述巴黎时光里浓墨重彩的人物,他们的初遇,他讲述泽尔达给他造成的苦恼,他们计划一起去里维埃拉消闲写作,他告诉他准备写一部超越《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小说…

很多年后,海明威回到巴黎里茨酒店,一个工作多年的侍者问海明威:“爸爸,很多人现在都来向我打听菲茨杰拉德的事情,他当年明明在这里呆过,为什么我却想不起这个人呢?”“哦…”海明威慢慢的说,“他可是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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