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北极熊黯然神伤

@ 十一月 12, 2013

原文首发于《长安阿眉的BLOG》,感谢作者“阿眉”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午夜便利店》。】

买下徐皓峰的《刀背藏身》,是因为作家绿妖在微博上的一则短评:“看完徐皓峰《刀背藏身》。他小说主角,总是畸零人,真适合年轻时的姜大卫演。他爱交代武人的收入来源,做木匠卖玻璃钻石,武术的光环被生活侵蚀的支离破碎。他写生,绵长如水笨重如土。而笔下人物往往是为了‘以何种品相生活下去’瞬间赴死——活得不高贵,不如不活。好一套残山剩水夺命枪,黯然销魂掌。”

寥寥百余字,几乎每个字都点在我的穴道上。

徐皓峰这个名字进入绝大多数人视野,多半是因为担任王家卫《一代宗师》的编剧之一。这部电影的宣传期徐皓峰接受访问时说过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武侠片的魅力之一,是里头有中国人的样子。”

在《一代宗师》里,这中国人的样子,是人情练达面对背叛的徒弟仍不动声色加以教诲的武林前辈,是面对杀父仇人仍有一句不失礼数的“我敬你是师兄”搁在前头的宫二小姐,是在席间慨然立起说“这日本米我吃不惯。真揭不开锅,我还有朋友,一人请我吃一顿,我都能撑个一年半载,你们慢慢吃吧”的叶问…

刀背藏身

打开装帧颇有古风的书,再读读白纸黑字间,徐皓峰心目里“中国人的样子”。

起首一篇是《师父》,读至一半,受伤的耿良辰被对家送到有医科的教堂门口,慢慢小心地走去求医,腹间匕首不会伤及内脏,可以活下去。然而当汽车开动,“后视镜中,一个渺小人影正奋力追来。”这通狂奔送掉他的性命,“他自车侧滑倒,如张纸飘落在地。”在普通人眼中当然愚蠢,然而不如此,耿良辰只怕余生都会活在对自己的鄙视里——这对他比死还可怕。

《刀背藏身》中,孔鼎义不肯娶他深爱的少女,哪怕这坚持最终误了彼此的一生。因为初遇时,他十四岁,她四岁。“你是我养大的,我是你爹。”

还有以真实历史为背景的《柳白猿别传》,杀了乡间恶霸的十七岁少年离开家乡,机缘巧合成为身怀绝技的刺客,人命和金条的交易生涯令人麻木,他终于有一天在收集资料时发现自己要刺杀的国民党元老杨杏佛刚正廉洁屡屡为民请命,决定转而保护这位行刺对象。只要学过中学历史就会知道故事的结局:江湖智慧在政客诡计前一败涂地,刺杀照常进行,街头只不过同时倒下了他。

枯寒锐利的文字写下的,一个个都是这样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算身份卑微如尘——用《一代宗师》中的句子,却总是“拼一口气,点一盏灯”,这口气和这盏灯,是道义,是尊严,远远高于世间一切利益甚至生命,那是一去不返的,被遗忘了的武侠精神和气象。

1989年,电影《喋血双雄》里,杀手小庄怆然叹息:“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都不再适合这个江湖,因为我们太念旧了。”至今二十多年过去,连这句话本身,也成了怀旧的对象。更早一点,在1971年的银幕上,《新独臂刀》中的雷力提刀冲上长桥,毫不犹豫地说:“我就是来陪他一起死!”一直上溯到数千年的时光那端,荆轲义无反顾渡易水而去——逝者如斯夫,“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儿,我们见的还少吗?”

日剧《料理仙姬》里有段台词:北极熊面临灭绝,然而这是自然淘汰的法则,大家口中虽都会说“要保护珍稀动物”这种场面话,可是北极熊有朝一日灭绝了,又有谁会真心难过呢?

这段话中的“北极熊”,剧中是用来比喻那些费工费时代价高昂因此在快餐时代生存艰难的传统顶级美食,何尝不能用来比喻一切美好然而奢侈的、不切实际不合时宜的、渐渐无可挽回走向没落的事物。也许这没落的确是自然法则不可抗拒,却不能说没有人真心地为此难过,为此黯然神伤。

而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其实是自欺的话。那些会为北极熊黯然神伤的、活在过去的人们,不得不面对的宿命往往是——永无回响,也只能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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