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三十五):走进恐怖的成都

@ 十二月 6,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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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走进恐怖笼罩的成都

从秦岭山中开出的火车,忽然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成都大平原,眼前顿感豁然开朗。火车在此起彼伏的丘陵地带穿行,四野里多见一座座被大树簇拥的村落。有树就有村,有村就有水流环绕。人们在绿地里行走,背了背篓,牵了铁色的水牛,火车来了,就站定了看看,待火车走过了,又沿着地垄行走。

这是自小在秦岭北边长大的我第一次看到的南方景象。但我当时还不能为这景象陶醉,这只是我的回忆。眼前的美丽所见,以及它的田园诗画般的情境都不能替代我们当时听到的一个巨大噩讯带给我们的心理压力。

成都的文攻武卫正如火如荼!

乘务员阿姨说还有一小时左右路程就将抵达成都市区。接下来的时间里,火车只有唯一一次停站,再次开动后,车里站着的人忽然多了许多。过道里、厕所门前,处处拥挤。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塞满了背篓,不断有东西掉了下来,惹起激烈的争吵。人声嘈杂,孩子哭闹。烟味,汗味,使本来稀少的空气变得更为稀薄。那种“越往下走这样的口音越浓”的方言充塞着窄狭的车厢,使好听的音韵也变成了类乎疯狂的喧嚣。又一阵骚乱后,一个妇女端起孩子伸到车窗外面撒尿,有男人在后面趁机捅了捅那妇女的屁股,又惹来泼辣的大骂,那妇女端着孩子回头就向那男人头上乱浇一通儿。

“你们认识吗?”有人问。

“龟儿子地,谁稀罕认识他呀!”妇女猛烈回击。

火车的咣铛声在混乱中似乎更大。

乘务员阿姨似乎毫无办法。显然那不属于她的管辖,她就只好站着看。她也走动不了,恰好就挤在我和力平身旁。

我近乎巴结地问乘务员:“阿姨,我们跟着你好吗?”

乘务员似乎没搞明白。“为什么…跟我?”

“到成都就到你家了啊?”

“唔——算是吧。其实我家在西安。12小时后我就返回西安。”

我有些失望。强烈的恐惧心理逼着我再做试探:“我们帮助你打水?要么?扫车厢?我们都会…”

“啊…你们大概是没票吧,孩子?”

我和力平不吭声,好像我们商量过,什么也不能说。这样的配合在以后的经历里还有很多次,多年后回忆这些事,我还是不由感慨:求生的欲望在关键时刻是那么地一致。他就在我身后一直捅我:“对对,缠上阿姨,她能救我们。”

“你们这样的孩子现在真多。”阿姨说。

“你说什么?我们这样的?”我不明白地问。

“…你们回家吧,成都现在很乱,正在武斗。”阿姨说了很多的理由,看得出是真心为我们好…

看来我们的确嫌小了。车里的人们忽然都把我们当作了目标,纷纷劝说我们。

“成都太乱,白天还好,是川大的天下,晚上就打起来了。”

“晚上是产匪的天下,都从山里出来了,见人就一捅子…”

“学生娃子打不过呀,只有白天敢出来,晚上都躲在四川大学里头喽。”

“车站查票子,没有票子的就打死哩…你到车站看就知道了,昨天过去还看见吊着一个…”

乘务员阿姨一直在劝说我们:“我也没法子,不让出车站,在站里干等12小时就返回。”

听着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我更着急了,我和力平拉拉阿姨的衣服:“那,我们怎么办哪!”那时刻我心里最最害怕的是“车站查票子,没有票子就打死”的说法。

阿姨还是走了,临走只告诉我们:“就躲在座椅下面,千万别下车。”她其实也没好办法,但是她告诉我们:“可以喝车上的水。”并且给了我们一把三角型钥匙,说可以用它打开所有门窗,但车上绝对没吃的东西,就是发现了吃的也不敢随便去吃,车上老鼠多,吃了被老鼠咬过的会得鼠疫,“你们找找人,要点儿,这趟车大概12个小时后就返回西安。”

尽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也意味着不太会如此危险的城市的名字,尽管我们处境非常危险,但我们还是没有认真去想是否就听阿姨的话,躲12小时,等待返程。

我们乘坐的火车是在恐怖气氛的笼罩下徐徐驶入成都火车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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