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三十七):成都第一天

@ 十二月 11, 2013

【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前篇回顾《逃离火车站》】

五十六、成都第一天

成都的街道在我看来永远是潮湿的。空气里更夹杂着沿街饭馆里飘出的菜香味儿。

我们俩没有前行目标,只是向着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走。春熙路,大概就是最繁华的去处了。

春熙路那时是这座城市的革命战场。人很多,大字报也很多。各路观点都可以拿到那里展示。唯有到了争论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到了不打不足以说明问题的时候,他们才会在这个城市里的不定什么地方开始了武力的交锋。来时在火车上风传的武斗残酷此刻在这里看不到半点迹象。

路边有座小楼,楼顶架起一个广播站,楼底下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楼上的窗户里就朝外架着好几只高音大喇叭。春熙街很宽,更像是一个广场。广场上席地坐满了人。据说每天晚饭后这里就开播。市民们吃罢晚饭,纷纷端小板凳坐在广播站下边等待。如此一夜,第二天逢人便有谈资,可以兴致昂然地叙说前一天广播里说的事情。这个做广播站的是个个人,后来他就有了名气。他做报道或者发布自己的观点,都是不照稿子念的。只要拿起话筒他便会滔滔不绝地信口道来。因为他熟悉成都市民的语言,洞悉他们的心理,因此他的广播越办越火,很受欢迎。后来一到傍晚,广场上就坐满了人,真乃听者云集。后来好多年里,我常想这大概就是成都人的“龙门阵”在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的创造性运用吧。那人自称是思想上的拿破仑,还说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调动千军万马。他每天做广播的时候甚至有人在一旁为他摇扇呢。成都的红卫兵似乎有着浓厚的市井风气。多年后,我问起过成都人,知情者说,那是成都的头号煽动家,好象是四川师范学院的一个学生…

革命烈焰如炉火熊熊,但对成都的菜馆子丝毫没有影响,饭照卖,菜照香,这情景可是那年头其它城市罕见的景观。自文革开始起,就已经对吃喝玩乐的资产阶级生活观大破四旧,全面绞杀。

抵达成都的第一天很快过去,天彻底黑了,我们俩悄悄回到了车站。在这个夜晚,城市里几乎只有车站的上空还泛着天光,那光吸引着我们又回到了恶梦开始的地方。

“想办法进站吧?洗洗去,太脏啦”力平说。

“你不怕那些死人?”我有些犹豫,脑子里浮现出白天见那花园里小树上捆绑着的逃票人。

“身上太脏啦,你看…”力平边说边把胳膊伸到衣服里去挠。

忽然,城市的另一边传来爆竹似的声响,那响声好像很远,倏忽间又像就在隔街的拐角处…我们已经意识到这就是白天听人们说过的两派武斗的开始。我和力平不再犹豫,立刻朝车站的栅栏墙跑去。花园里并没有看见白天里那些被绑在树上的人。却在花园的草地上躺满了农民摸样的人,看起来都像是火车乘客。东倒西歪地,怀里抱紧着自己的包包。

我们来到栅栏墙下,怎么看起来那墙比白天所见高出了许多,我是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了。力平个儿高,他便蹲下让我踩着他肩膀上,我颤巍巍地够着栅栏的最顶端翻进了站去…

站内很安静,我们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过白天曾经夺命逃过的开阔地,从那个站台的最西头。跳下站台,来到铁轨上,我们摸黑找到了给火车加水的龙头,拎起皮管子就往头上浇,顿感浑身的舒畅,我们干脆脱掉了短裤,直接用那水管冲洗全身。

那晚,我们就睡在车站花园里的草地上,和那些候车的人睡在一起。睡觉前,我们用一斤粮票换了一个没有睡觉的妇女的四块绿豆糕,吃了,睡了,非常舒服…

那夜,黑暗里我想的很多。那种感觉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因为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是在露天里,在一个没有床,没有枕头,更没有什么安全可谈的地方…我就忽然想起了家,就像是在保小的“鹰击长空”战斗队里的日子。我努力回忆着保小里,13岁的孩子的大革命那最后的日子…

我失眠了。

老虎庙口述史(三十七):成都第一天 二维码相关阅读
逃离长安之出发
打砸抢时期的少年
关于西北第一保小
走进恐怖的成都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