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故事

@ 十二月 13, 2013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原标题《小镇文艺》,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了不起的菲茨杰拉德》。】

英雄的故事发迹于都市,吊诡的人生缘起在小镇。在电影世界里,这是颠扑不破的定律。超人在纽约,蝙蝠侠在哥谭,超级英雄们一定要在大都市里发光发热。凶丑的怪物,怨念的幽灵,戴面具的杀人魔,则必定出没在荒偏寂寞的小镇,伴着镇上人们一声声的尖叫,共同迎接黎明。

都市是进步、速度、广阔的象征,如张开的臂膀,搂下尽可能大的未来。小镇则与停滞、封闭、狭隘相连,像一个不断萎缩的洞穴,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都市趾高气扬的叼着雪茄,小镇则默默蹲在路边,把烟屁股扔在煤渣路上。在文学的世界里,都市与小镇是两个永恒的主题,都市致力征服,小镇醉心逃离。巴尔扎克看来,法国只有巴黎和外省两部分,巴黎是都市,外省全是小镇,他庞杂的人间喜剧,就是小镇人不断逃离故乡,征服巴黎的故事。

小镇是文艺创作的富矿,它生活的贫瘠,资源的匮乏,视野的局限,气质的消沉,成就了小说、电影、绘画、励志书的一次次梦想成真。那些感伤的故事,纤细的情感,牵动了小镇里文艺青年们敏感的神经,惹来都市读者低沉的叹息,唤起了一波波试图改变的决心与行动,如石子投河,涟漪阵阵。这涟漪绵延今古,通达中外,从烦恼的少年维特、野心的拉斯蒂涅,暴躁的克里斯多夫,一直渗透到鲁迅的《在酒楼上》,路遥的那些主人公,安妮宝贝的读者,和一度红火的残酷青春故事。而对时常沦为背景,通常遭遇批判的小镇居民,这些其实与他们无关,他们不闻不问,喝茶吃面,生老病死,时光悠扬。

小镇生活通常代表了一个国家更普遍的一面,闪耀的都市明珠只有那么几颗,更多是小镇们硬金属般暗淡的映衬。纵有江南温润的小镇,北方古老的集镇,这些泡在商业和传奇福尔马林里的展品,毕竟缺乏生气,无法代表小镇惯常的精神,那种闲散、恬淡,固守本分,清晨飘着烧饼油条香气,路边随时驻足和熟人聊两句的小镇精神。这是文艺视角里柔和的小镇,恬静洒脱,如出世的高人,提着鸟笼的老者,围绕它发生的故事也尽显温馨和睦,可以是小城之春,可以是山城往事,也可以是似水年华。

小镇
文艺青年心目中的小镇(图片来自网络)

但文艺更偏好小镇隐蔽的一面,各种类型电影纷纷挖掘小镇中他们需要的东西,为此可以罔顾臆测的成分与真实小镇何其谬以千里。在最传统的文艺片中,小镇意味着封闭,保守,压抑,充满虚假的道德感。那些沿袭五四精神,讲述青年婚恋,理想破灭,普通人从昂扬到消沉过程的电影,总愿意将故事背景选在小镇,不管是江南还是北方,这些小镇都透着鲁迅印象里的冷峭,阴郁,以及巴金眼中的伪善,摧残。

这样的情绪一样弥漫在外国电影中,托纳托雷的回家三部曲,就是对意大利小镇的提炼。《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是一个关于美丽如何被嫉妒摧毁的故事,因为甘于平庸的小镇无法容忍一切优异特出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张漂亮的脸蛋。《天堂电影院》里的小镇难得温情浪漫,但男主角还是选择逃离,小镇意味着对天赋的束缚。而在美国的电影中,小镇通常是保守和中产阶级的象征。那种安逸,平稳,一成不变,充满不值一提的优越感的生活,如同《怦然心动》里男主角父亲锃亮的秃顶,让人无法忍受。上世纪60年代的嬉皮士运动,年轻人们多是从这样的小镇家庭出走,唱着摇滚,读着垮掉派诗歌,选择在路上。《时时刻刻》里的怀孕主妇,也在放弃自杀的方式后,选择了逃离。

最喜欢小镇的还有恐怖片的编导们。小镇的荒僻冷清,小镇的低沉静默,为他们提供了恐怖叙事的无尽可能性。患抑郁症的变态杀手出没在这里,他萧索的身影与青灰的街景如此和谐。食人的变种生物诞生在这里,通常大肆嚼食一顿人肉,这才擦擦嘴登上前往大都市的路。苦闷的怨灵,刻薄的无头骑士,穿着清代官服的僵尸,也隐蔽在小镇老宅的几角旮旯,随时准备为探秘的都市人奉献一场精彩演出。小镇在这些故事里通常阴沉诡异,连名字都充满不祥,它可以叫撒冷镇,也可以叫寂静岭。

小镇幽闭保守的气质被恐怖片发挥到极致,就形成了一种政治的隐喻,有关极权与盲从。英国片《热血干探》里,男主角所工作的小镇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却被一群保守的当地头面人物统治,他们保持小镇气质常年不变的方法,就是杀掉一切带来新鲜事物的人们,下水道里腐烂的尸体群与市面上和谐安逸的场景,合成了一个极权统治的盆景。另一个故事里,小镇人每年在固定的时间举行杀戮仪式,一同用石头砸死选出的牺牲者,当外来人试图揭发时,他们却保持一致,共同守护着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在关于小镇的电影中,不管是文艺的还是恐怖的,都不可避免的触及一个特别的人群,他们在电影里熠熠生辉,在现实中同样故事多发,他们就是小镇青年。小镇青年已经成为一个特别的符号,有点文艺,有点理想,有点才气,有点冲动,他们不同于凤凰男的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生活在他们眼里似乎总该有一层瑰丽的色彩,虽然结果常常是幻灭。

小镇青年从明白自己是小镇青年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思考一个终极的问题,选择留下,还是决意离开。实际上,那些围绕小镇人铺展开的故事,就是一部小镇青年的迁徙史。是去大城市里寻觅机会,还是在小镇里安稳一生,小镇青年们如此思索着,这与有没有才能无关,只与理想相关。他可以是贾樟柯《小武》里的小偷,也可以是顾长卫《立春》里的音乐教师,同样可以是从小镇前往纽约的蜘蛛侠。这些或普通或不普通的年轻人怀揣着梦想上路,在都市里摸爬滚打,有人幸运的成功了,有人沮丧的失败了,更多人得到的却是幻灭,如同巴尔扎克的吕西安,菲茨杰拉德的盖茨比,鲁迅《在酒楼上》的吕纬甫。理想幻灭的小镇青年要么继续在城里浑浑噩噩,要么收拾行囊返回家乡,这样的场景在电影里闪着一丝忧郁,在生活里则往往布满苦涩。

与走出去又被迫回来相比,更大的遗憾是想走而未能走。《革命之路》里的莱昂纳多和温斯莱特夫妇,相识之初就为彼此的理想欢欣鼓舞,但在小镇生活数年后,梦想越来越远,乏味的生活将一切美好打上锈迹,正在两人决心为生活做最后一搏,离开小镇前往梦想的巴黎时,一纸升职加薪的诱惑就留住了莱昂纳多的脚步,与不可测的理想相比,现实的安逸是那么触手可及。更文艺的温斯莱特明显有着更果决的行动力,但是面对真实的生活,是把理想揣在心头还是放入口袋,每个人都值得作出最让自己安心的决定。

文艺的小镇摇曳多姿,城镇上世情百态,人们生老病死,追逐或者静默。小镇青年们一代代生长,一代代凋零,一代代逃离,一代代繁衍着梦想与传奇。这让文艺的集市上玲琅满目,也让现实的青年们满怀冀望。关于小镇的故事,关于小镇青年的故事,就是一种不灭的欲望,一种明了自身缺陷,力图弥补圆满的奋斗,它之迷人就在于生命勃发的张力,它之长盛不衰却是因了追求不得的残缺。对小镇精神与小镇青年最好的评述,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那个忧伤的结尾,仿佛道出了一切小镇青年的遐思:

当我坐在那里缅怀那个古老的、未知的世界时,我也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认出了黛西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所感到的惊奇。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的。他不知道那个梦已经丢在他背后了,丢在这个城市那边那一片无垠的混饨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那里合众国的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退,被推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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