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四十):产业军大战造反派

@ 十二月 18,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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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四川大学

川大校门外的马路对面是一片街心花池,花池里的花长出有一人多高,没人护理,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我和力平躲到那花池后面,透过花丛远远观望着学校大门前的动静。

那些排着队来的多数会出示一张纸来给站岗的川大学生看,估计是证明信一类的东西。看完了,双方就十分热烈地握手。零散前来的则不拿什么证明。有的甚至只是指指自己左臂上佩带的袖章,便被顺利放行。那些被放行的隐约可见袖章上写的是“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四川大学8·26战斗队”等等。

学校门外两侧的墙壁上刷满了大标语“誓死站在8·26一边!”、“8·26是成都革命群众的代表!”。8·26显然是指一个日期,在这里又像是代表一个组织。我们想不明白西安的工总和红联哪个是和8·26为一派呢?我们想如果是支持川大8·26战斗队的恐怕就会顺利放行的吧。那他们又怎么知道外地的战斗队是不是支持他们呢?我忽然想起了我的书包里那只别满了毛主席纪念章的红卫兵袖章。我掏出了那袖章。为了别纪念章方便,我已经把袖章的对缝线拆开。上面别着我心爱的十多只纪念章,在西安的时候,这些纪念章就总是带在我的身旁。现在是不是可以发挥发挥它的作用呢?我和力平看着袖章上的文字犹豫再三“西安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红卫兵”。这又是属于哪一派呢?在西安这袖章是我从钟楼邮票市场和别人交换纪念章的时候,同15只纪念章一块打包交换而来的。它是哪派我又怎么能知道呢?就用它去进吧,那会不会恰恰因为袖章上的派别与川大8·26相冲突而把我们抓起来呢?想到这里,我们就害怕。一时没了主意。

眼看中午已过,我的肚子又开始痛苦地咕咕叫了。力平的情绪看起来极度颓唐,我想他那表情无疑是对我的强烈不满。其实早在昨天我就已经在心里谴责自己了:带力平出来是错误的吧?否则他是在家,在和家人团聚…可是我也有说不尽的冤屈,谁怪我们认错了火车的方向呢?

“怕什么?走,就这样进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狠下决心,决定豁了出去。否则后退也是没饭吃,而且今晚在哪住都是问题。

我把袖章上的纪念章一一摘下。琢磨了半天也无法把已经拆开的袖章戴在臂上。一急,干脆囫囵地往左大臂上一裹,胳膊一夹“走!”我拉着力平大摇大摆地向马路对面走去。现在想想,那举动看似大胆,其实在走出街心花池的那一瞬间,那被暴露在人面前的时刻我是后悔极了,也许此行不归,被抓,被打,甚至被……我不敢往下想!但不容我犹豫,我们已经走近了四川大学的门口。

几乎是在同时,所有大学生的眼神都向我们投来。他们似乎非常惊讶:这是什么人?这怎么是一些孩子?紧接着,他们好像大梦初醒,几个学生急忙向我们跑来,边走边热情洋溢地展开双手,走近我们,握起我们的双手。

“欢迎欢迎,革命的小战友们,你们年龄这么小也来支援我们啊,真感动啊!”

我看到的川大门口,人们沸腾了。

“一定要报道,让广播站快来人……”

“年龄这么小,爸妈不着急吗?真难以想象啊!”

“事实再一次证明,我们永远是正义的!”

一个头头模样的男学生立刻伸出臂膀,大喊道“8.26誓与成都共存亡!”立刻引发一片吼声。那喊声让我恐惧,尤其是内容,怎么就叫“共存亡呢”?那不就是说死吗?我们会面临死亡吗?

四川大学的门口群情激昂,就好象正在召开批判会。我的紧张的心情瞬时有了一片平静。我指了指左臂,示意那几个门岗是不是检查一下。那几个学生马上回答:不用不用!你们没有问题的。

片刻,有一个女大学生走来,对我们说:“我们走,我负责接待你们。”那女大学生笑咪咪地,很和蔼。我和力平立刻感到轻松许多。“那我们叫你姐姐吧”。姐姐点头答应“嘴还甜哦”。我们也告诉她了我们的姓名。

姐姐和蔼可亲,却走路走得极快,开始她是拉着我们的手的,但刚进学校不远,她就放开我们的胳膊,自顾自地朝前走了,一下就拉开了很远,好象要躲避我们的跟随,让我们感到莫名其妙。她到了操场边上的时候才像是想起来似的回过头来招呼我们。

“你们看见什么了吗?”姐姐问道。

“看到什么?”我们不明白。我们见姐姐的脸上没有血色。

“那树上的小白花”。

是啊,我已经注意到进校以后所见的树杆上都挂有一朵白纸花。“那是什么,为什么?”

“有多少花,我们就死了多少同学……”

“真的?”我们不能相信。姐姐点点头。我和力平紧张得浑身颤抖“…就在这里吗?你不怕吗?是晚上吗?”我语无伦次。不知道问什么是好。

姐姐没有正面回答我们“我们先参观一下,待会儿队部会指示我们的”。

我们就更是跟紧了姐姐,一步不离。

操场上,教学楼前,到处都是整齐列队的人,他们唱歌,他们走步,有的队伍在开会,一派紧张气氛。

我们来到一座教学楼前。楼前的地面上正有两辆卡车从车上往下倾泻石子。许多的人排成四五列从楼下一直到楼上。他们分别距离一米远,摆布开一条人工的传送带,正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把石子装起,传送,倒也快速。

“这是我们的子弹!”姐姐说,眼底似乎流露出忧愁,“可是人家带的是枪。”

“人家是谁?”

“产匪”。姐姐说“晚上他们就从山上下来,占领全城…”。

长大后,我从阅读里知道了姐姐所说的“产匪”是指“产业军”保守组织派组织。姐姐说人家是“产匪”,那也是有争议的。总之那些事情真的说不清楚。当时在成都,因为成都军区支持“产业军”派,受到对立派的猛烈攻击。后来《军委八条》下达后,2月17日,叶剑英批发了中央军委致“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和“四川大学”8.26战斗队的公开信。公开信主要宣传《军委八条》,指出这些组织把矛头指向军区,向军区静坐示威,围困军区机关是严重违反中共中央决定的,并对造反派组织头头发出警告:如不遵守中央决定,继续煽动群众把矛头指向军队,冲击军区机关,一切严重后果由他们全部负责。从2月18日开始,成都军区在全省用飞机散发此信。但造反派不接受军队的警告,冲击军区反而愈战愈勇。军区在退避三舍忍无可忍之后,抓了数万人。但其中不少人很快被放回。5月7日,问题渐趋明朗,与新疆一样,造反派胜了。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处理四川问题的决定》,指出成都军区个别负责人在支左中犯了方向性的路线错误,主持工作的军区政委甘渭汉、副司令韦杰被撤职审查,由梁兴初和张国华任担新的军区司令和政委。承认那几个造反组织是“革命群众组织”。而“产业军”又不服了,两派斗争从此更加激烈。

我们去川大的时候正是上述事件刚刚发生过后…

姐姐说起“产匪”,眼里流露出的是愤怒和无奈。我们听得蹊跷,越发不明白,但那一层愁云却是越来越浓了。

走过热火朝天的在做武装斗争准备的人群。我们是带着越来越复杂的心情的。我们被人家称呼为支援革命斗争的革命战友。但我们会什么呀。只会的是胆战心惊。我真的后悔来这里了。

姐姐把我们安顿在那座中心教学大楼四层的一个教室里。那哪里是什么安顿呢?只是让我们先站一会儿罢了。因为那教室里堆着一米高的石子,没有了插足之地。在教室窗户的底下一溜摆开着数十只铁簸箕。我们想那大概是晚上从窗户里往外楼下倒石子的工具吧。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把未来想得那么惊险。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产匪”到底有多么可怕。

姐姐去了一会儿,给我们带来了两碗饭,是用学生的搪瓷碗盛来的。是米饭,加两份酸渍白菜,上面横卧两条淹辣椒。姐姐把米饭翻了一下,又露出两颗咸鸭蛋。“这是我特别要的,一定饿坏了吧!”

我的鼻子一酸,就要哭…

现在要是知道那姐姐在哪里,我一定要去找她,看她。

我和力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特别能吃!吃着,不再说话,姐姐静静地看着我们,喃喃着:“这么小,回家吧…”

已经是下午时间了。外面的气氛似乎越来越紧张。楼下的人也少了许多。忽然我们就听见远处人声鼎沸,一片人的脚步像乱马的蹄子纷纷乱乱。那嘈声里还夹杂着一个抄川音的人的绝命般嘶声“救命!救命啊!饶了我啊,饶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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