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四十三):串联学生接待站

@ 十二月 25, 2013

【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前篇回顾《川大血案》】

六十二、成都市委串联学生接待站

我和力平从茶馆里茫然走出,那时已过晌午。比起昨天的波澜,我们立刻已经恢复至平静,但昨天在川大里享受到的姐姐的丰盛饭餐仍然是我们的最多话题。还会有那样的风光么?

我们来到一个机关门口,一个看似很严肃的地方。灰砖墙壁上很干净,没有任何大字报或者毛笔字的痕迹。大门一侧一溜挂起着至少七八条牌子。其中“中国共产党成都市委员会”印象最深。其余则是“革委会”啦、“群众访问接待”啦等等。忽然我们眼前一亮,其中一块牌子几乎要让我们激动得窒息“成都市市委串联学生接待站”。这不是专指红卫兵大串联么?这不是我在西安常去骗纸的那种接待站么?看到这样的地方,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亲切”!

人为吃死,亦为“住”而亡,这是我们当时的最最焦虑。可以饿饿肚子,但住在街头,住在车站里是我和力平当时无论如何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们走到一个街角,暂时避开那大门口解放军岗哨的眼光,去商量该怎么办。

“为什么这里接待站这么安静?”我看不像是我们见到过的串联接待站门前的热闹。

“我看也不像。”力平同样认为。

“半天了啊…”我们在接待站外的街角已经犹豫很久,那门前仍然没有人走动。我们问了一个过路人,说接待站已经撤消,只是牌子还没有摘吧。

“那还接待吗?”我问,那路人奇怪地看我们。让我心跳…

“这么小,也是串联学生?”那人走了,嘴里还在嘟囔。

“完了!”我和力平一样这样认为。我想起了火车站里大喇叭上宣传的周总理的“返乡闹革命”的指示。

我掏出了书包里的那叠马粪纸做的空白证明信。一张张地翻看。那里面有的已经盖上了我刻的那枚印章“西安市兰田县向阳六中”。我尚没有信心,虽然那是一个已经萌生已久的大胆方案。

“我看成”。力平的话我不敢全信。因为他是一直推崇我们这个印章的。他认为可以,我想只是因为我在保小里办了六年黑板报,后来还给校级少先队大队部办黑板报。他对我的图画有了盲目的信赖。我的不自信则是因为那枚印章在刻制的时候非常不顺利,印章的假是无与伦比的。我又哪里会有信心呢。

“如果被识破怎么办?”我知道力平的潜台词,在孩子们的心里都有些神圣不可进犯的东西,这公章就是其一。我们认为私刻公章是要坐监狱的。是非常重大的犯罪。这些想法看来并无错误。所以它给予我们的压力是此生经历中的唯一一次的最沉重。

我仔细地在那叠纸里翻查出了一张我认为比较逼真的一张。我靠在墙上,单腿着地,就着抬起的腿做案,开始在那空白证明信上写字。

兹证明:

我校学生张世和等两人前往你市大串联。望给予接待!

致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崇高敬礼!

西安市兰田向阳六中

一九六七年

原谅由于年代久远,那信里的组句已是依稀所记。但那开首一个“兹”字却叫我终生为之得意。自从有了“鹰击长空”战斗队,我们这样的公文用语就多了起来。记得“兹”字还是我们中的秀才陈尊明的建议。直到今天,我一直试图在类似文字里摆脱开这样的束缚,以求新意,却最终未能。始终认定“兹”字最好!

我手里颤颤悸悸地拿着那纸,向接待站门前走去…

解放军岗哨对我们似乎不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也让我们紧张的心情略有舒缓。他随手向旁边的传达室一指,让我进去说。我禁不住得意地向大门外躲避着的力平方向看了一眼,他正露出半边脸看我。我走进传达室,甚至有了点大摇大摆的意思,试图尽量装作自然。传达照例是一个老头,这我好象已经预料,所以向老头递上证明的那一瞬间,我的胆子真的是壮大极了。可是在我向他递出那张马粪纸的时候,我忽然发现…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老头说:“现写的?墨水还没干啊…”我什么也不说,我知道说什么我都说不过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吭声。

“好吧,我请示。”老头打电话了,不知道给什么人。一边打,一边把那马粪纸更加凑近在眼前看那上面的字。开始我还可以听到他在说什么,接下来声音却越来越小,后来只是哼哈地应答着。不再多说什么。我意识到全部计划已经败露,但为了面子我必须坚守在位,我时不时地往门外去望。

“好吧…那你们学校有电话吗?”老头转过身来问我,我不作声。

“这么说吧,我们这里已经接到中央文件通知,已经停止了接待。”老头叨唠着“你们这样的学生前两天还不少呢,这几天一下子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各省市开出的专列将外地串联学生遣返回乡。原先的接待站就成了便于找到学生的遣返集中营。当然也就没人敢再来这里。

我打断老头的话,急忙说道,“我们还有一个同学在外面呢,我去叫他来…”边说,我便向外挪动脚步,待一出传达室门我就撒开了腿狂奔。出门拐弯,见力平还靠在墙上望天。我顾不得叫他,更猛烈地往前跑去。到哪里?我不知道。待力平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过一个拐弯,一条马路,站在了马路对面的路牙子上。回头看力平。他才刚刚拐过弯来,四顾茫然地在找我。我没有喊他,只是默默地对他打手势,意思是让他和我分开跑,但他却照直朝我跑来。

“被发现了?”他问。

“没有!”我回他。

“那跑个屁呀”力平埋怨我。

“别问我了。快跑。”我喊道。

“我不,你跑。他们没有看见过我。”力平竟然与我对抗!我看他不急的样子是要坚持自己的了。只好四下里看了看,顺势躲进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里卖一种面,我们没有见过——甜水面。很便宜,8分钱可买一碗。还卖几种叫作“小菜”的菜。有豆芽、香椿、黄豆咸菜、酸渍莲花白。在先于西安这样小盘子盛装的菜还未曾见过。有很便宜,我们就一气儿叫了四五种,一一尝过。

“怎么办?”力平问我。

我已经筋疲力尽,不想说话。

“会不会追查我们,私刻公章?”力平说。

“所以我说我们得赶快销毁那些还没有用的空白证明信”。

我把那一叠足有五六十张的马粪纸掏出来,一人一半。我们把那纸撕得粉碎,小到黄豆粒儿般大小,我还在说要像蚂蚁一样大小。吃饭花了2元钱。饭后我和力平走出饭馆,开始悄悄地把那蚂蚁般大小的碎纸屑一点点地仍进下水道的栅栏缝里…

那天我们仍然睡在火车站外面的花园里。给我们卖绿豆糕的农村妇女不在。她就算在的话,我想我们也不会买了,那多奢侈。

这是我们在成都的最后一夜。

鬼知道为了什么,我们在成都的境遇近乎于落难,可是在离开那里的时候,却很难有愿望沿着平原再入秦岭,过那山,回秦地。是一错再错么?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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