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四十四):逃进重庆

@ 十二月 27,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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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山城重庆

乘火车由成都去重庆大约半天时间,进成都站的时候出乎意外地顺利,前两天车站入口处那些抓逃票的人好象忽然消失了。我们没钱买票,就夹在人群里,尽量缩小身子,紧跟在几个大人后边,生怕被我们不愿意看见的人发现。

在车上,我们甚至有了两个座位。车上人不多,照例有很多人背着背篓,人们的嗓门似乎都很大,在许多的陌生人中间大声说着自己家的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年后。我印象中的四川人嗓门儿照例是那么大。

我和力平面对而坐,有人向我们问话,我们并不回答。这是我们的约定,也算是一点小小的防范意识吧。时间久了,人们一定是把我们俩当做了哑巴孩子。我们几乎是从始至终地把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向外张望。

川地平原上的村落和北方黄土高原不一样。黄土高原上的村子好似一片田野里的几堆黄土疙瘩,没见有河从村边绕过,村里会有些树,往往很高、很大,只单独几棵,并不成群。最多见的还是高高树冠上三两只黑乎乎的老鸦巢,傍晚时分总有三两只孤独的老鸦在树上的空里盘旋,很久很久后才落入巢中,黑夜就来了。而眼前所见的这成都平原的村子,是看不见房子的,见得成团成簇的树,那里面就定有人家、有房、有人…到得树下又有村路,又像是田埂,沿着路走,就进了村子。那村却不大,三两家抱团儿着,甚或再多些,也总不过十数家。我就想,那一定是最亲近的一些人。

渐渐的,山就多了起来。一座,两座,数得过来,后来山连起来了,就不甚好数,成为一群…

回过头来,我们和身旁坐着的人开始说话,是憋不住地要说的,早把约定忘到脑后。

“渣滓洞,你们知道吗?”我看那人表情茫然,又补充:“就是渣滓洞…渣滓洞啊?”

最终那人也不明白。这倒让我有些糊涂。重庆,不就是渣滓洞的所在吗?那几乎是我在幼儿园就知道的地方。红岩、毛人凤、沈醉、歌乐山的白公馆…还有中国现代史上十分悲壮的故事人物杨虎城、罗世文、江竹筠、许建业、许晓轩、陈然…在保小上学的这些年,我们阅读的课外书里,除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欧阳海之歌》、《在烈火中永生》等等,还有一本描写渣滓洞、白公馆的小说《红岩》。在我阅读那些书时,记下的“好词汇”本儿里,令我很难忘掉的就有江姐的著名格言:“严刑拷打算得了什么,竹签子是竹子做的,而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的。”

我们向往前方即将到达的“红岩”,向往那些曾在书本里看到过的地方。

火车长鸣,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悠长。忽然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宽宽的江水,群山顿然退尽,只见得江面上有许多小船点缀,时时的,那船发出牛一样的笛鸣声,和着火车的鸣笛声,一声一喝,似在对话。

重庆到了!

它出现在穿过一连串的山谷,天地突然一片宽阔之后,这印象我至今难忘。我们好象是从灾难的成都逃脱而出,好象这里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和幸福所在。我和力平不禁欣喜,心情也变得明朗了许多。那时候,我们怎么会想到,在日后的近一年里,我们两个13岁的孩子竟然会在重庆落难,乞讨为生,无法逃脱这座苦海…

后话

  • 四年后的1970年,我17岁,作为毛泽东的童工参加了中国腹地的一条国防铁路线的建设,它的终点是在重庆;
  • 十三年后的1980年,我随陕西作协采风团赴重庆,于老车站召集20多位加煤儿童乞丐(重庆乞儿们自称要饭为“加煤”)共餐,以纪念我的儿时流浪生活;
  • 四十二年后,我单车骑行由北京赴重庆,在纪念碑下,在身后的258期红歌会现场前,发表街头演讲,痛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重庆全面复辟,遭到现场保安及莫名便衣的驱赶,后由市民同情者护送脱离;
  • 四十六年后,在我今日口述这些历史之当口,济南法院审判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诸多罪行刚结,正待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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