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师大的先生们(二):传奇女先生

【感谢作者“@桃红小围裙”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坚决不用微信》。上篇回顾《陕师大的先生们(一)》。注:作者仅授权INXIAN发表,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终生未婚

在学校里,学生谈论男先生只是关注他们的课堂,谈到女先生往往都会牵连上她们的家庭。八卦是必然的:“终生未婚”、“终生未育”、“离婚”、“二婚”…成了频频出现的关键词。我刚入校就听到了这些,几乎要随大流地认为这样的女先生就是不幸了。

陈女士就是那位终生未婚的。她五十多岁,并不算十分漂亮,但通体优雅。她那时为我们带《说文解字》课程,写一手漂亮的甲骨文和金文,语调温和从不大起大落。她只穿浅色套装或套裙,腰身处剪裁的好,看起来很苗条。每节课她都换一只新的胸针,有一只似乎由琥珀和羽毛拼镶而成。讲台有点远,看的不十分清楚,我们全班女生窃窃私语琢磨了好久,都没顾上听她在讲什么。

她这么美好,为什么一直单身呢?很多学生都想知道她私下里是什么样子,无从得知。

我后来有幸与陈女士带的硕士生做舍友,她说进到陈女士的家里就会看见一位很生活的女人,并不神秘。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穿着运动裤,有着瓜子牙,房子里随处堆放着书籍资料,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有洁癖。她每天定时散步一小时,也种花,过的挺高兴。

陈女士可能是虚弱,总带一包面巾纸进教室,上课时打开,下课时用完,一直在擦拭鼻尖沁出的细汗,脸有时潮红。她就像是黛玉,文弱安静,烟笼寒水月笼沙。突然听说她在一个评定校级先进教师的会议上据理力争,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那位讲“阿尔都塞”的陈先生。很多评委反对陈先生当选,说陈先生没有论文和课题,不宜评奖。陈女士说:“陈先生一直不争名逐利不评职称,辛辛苦苦做译著,他的课讲的有多好,去听了才知道。”她很坚硬,“如果陈先生都评不了先进,那陕西师大就没有先进了。”

不久,行政楼门前的宣传栏出现了陈先生的照片。我高兴死了,这是我头一回见到陈先生被评优,隔着玻璃反复看。我给陈先生打电话,说:“我见到你了我见到你了!”陈先生笑了一下,说那照片挺难看的。

女权主义者老屈

另一位令人瞩目的女先生老屈是女权主义者,终生未育。她在学校里办了一个女性主义博物馆,我们去参观过。我头一次见到装订成册的“女书”,还有超级繁复的绣花、剪纸,也有睡鞋、裹脚布、贞操带、纺车这些好玩的东西。

她说:“生儿子,人们都说好,好,好。生女儿,人们却说也好,也好。一个‘也’字,这就是不平等!”

她为一个广告忿忿不平:“电视上播放壮阳广告,总是女的在说:以前我…现在我…为什么不是男的‘以前我…现在我…?”

她孩子气地说:“我看见别人放风筝,我也想买。我爱人说你都老了买什么买。我立即就跟他辩论!我还是有经济来源的知识女性呢,你就这样歧视我。凭什么我老了就不能放风筝了?”

大一那会儿,老屈给我们讲弗洛伊德《梦的解析》。老屈举例说:“如果你梦见了一个空中悬下的梯子,一个人在往下走。那么这个梯子就象征着女性生殖器,这个人就象征着男性生殖器,这个向下走的过程就象征着性交。”

男生扬起头,压抑着欢快的表情,女生低头把书本翻的哗啦哗啦。

我们那时才刚刚上大一,中学连“生理卫生”课都没怎么听过。有些敏感词,我们见了都是绕着走,碰都不敢碰。而现在,“性交”、“性欲”、“口唇期”、“肛门期”、“排泄欲”…一个个振聋发聩的词汇从她纤细的喉咙里跳出来,不藏着掖着,还体体面面花枝招展。我们只觉得耳朵轰鸣,脸红的不敢看她。哦!这就是大学啊!

她讲,人类力比多(Libido)的发展可以分为“口唇欲”、“肛门欲”…她童年和姐姐一起缝棉被,特别喜欢把网眼里露出的棉花一揪一揪,揪出来才痛快,长大了她喜欢揪羽绒服里露出的羽毛梗儿。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后来恍然大悟,这就是肛门欲,即喜欢将一件东西从小孔里排挤出来。她问我们:“你们还能想得到其他和肛门欲有关的行为吗?”芳趴在我耳朵边悄悄说:“挤青春痘。”

老屈将身体后仰,俯看着我们。

老屈明确无误地说最喜欢和人辩论,经常邀请学生质疑她。最近几年她当选了全国政协委员,提出一些有关女性平等的议案,其中有一条是“推广女性站立式厕所”。这一议案在陕西师大开始有了试点,而质疑她的新闻也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

陕师大图书馆
陕西师范大学图书馆 “@熙宇William”摄于2014年3月6日21点10分

我有时研究女人的眼神和嘴角。不读书的女人眼神分散,女先生们眼神稳定。嘴角耷拉的女人懒惰无聊,嘴角紧绷的多是泼妇,常撅嘴的姑娘做作外加挑剔。女先生们的嘴角微微收着,保持着一种适度的控制。

很多女人对男性、孩子、金钱、权力的过度依附总让她们丧失了一种叫做“本身”的东西。而这种“本身”,在女先生身上有。她们喜欢读书思考,不喜欢附和缠绕。她们站出来,一个是一个的样儿。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婚姻形式的表面差异并不如同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具有着斩钉截铁的意义。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婚姻就比不婚好,初婚就比二婚好,或者生育就比不育好。比这些更具判断价值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是否丰富。

老屈常说自己最羡慕会打扮的女人,也努力想打扮漂亮,就是不太上道儿。

她平时不穿裙子。一天下大雨,她突然穿了黑色的半长裙,灰色的筒状外套,塑料雨靴。雨靴是1980年代最宽大最务实的那种款式,紫色。她稍稍扬起下巴,行走在师大排水不畅的街道洪流中。

陕师大的先生们(二) 二维码相关阅读
我的三位老师
代课老师张海燕
陕师大二十四节气图
行走在师大路

Published by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