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七十九):夜车

【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前篇回顾《那些年的弯路》。】

九十九、夜车

深夜,车厢里仍然很热闹。窗外漆黑,车厢里的亮光仿佛就是天地间一盏盏走马灯。火车与轨道碰撞出巨大的咣咣声,车内的嬉笑、吵闹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个女生围聚在一起唱起了歌…

我和力平被这突然天降的火热氛围淹没,兴许也是被无忧无虑女生们的活力所吸引,强烈的自卑情绪开始悄悄地萦绕在我的心里。车开已经很久,离重庆也越来越远,我和力平好像还没能从重庆的惊悚生活中逃出。乍见这好似天堂般的地方,好似仙女般的女生们,我和力平只是傻呆呆地蜷缩在长椅上,静静地看…

“小孩,说话。”紧挨我的女生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像小哑巴似的?”

我不想和她说什么,心底里有些不愉快。那女生却还在追问,闹得我在很多女生面前很没面子,禁不住抬头大胆扫了这些女生一眼…

“你俩是哪的?”那女生还在问,有点讨厌。我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主张拉我们上车的姐姐的身影,就好象在找人救命,眼巴巴地,那个让人感到十分厉害的大女生。

“我们该不是拉上来个要饭的!哈哈哈…”一个女生大声爽朗地说,说罢就笑,那动感与车厢的颠簸很是谐拍。我的脸上腾起一团大红,面庞顿时躁热,猛地抬头…是她,姐姐!我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要饭的”,这话怎么是由她说出呢?我委屈地用手捻搓着我胸前的红领巾,感到再没有话可说了。

后夜,车内温度开始降低。那些最闹腾的女生也不再说话。我蜷缩在角落里,无法入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衣着非常肮脏,接着就又看到了我的一双沾满油渍的网球鞋,鞋里早就没有了袜子的一双黑脚丫儿。我瞥一眼力平,他不比我干净许多,我想该找水去洗洗。大概我已经是街上时常看到的那种脏兮兮的小要饭的模样了吧?真的,我们早已经忘记了刷牙的感觉,最后一次洗脸,大概还是在成都车站里的火车加水龙头边。我忽然感到这些救我上车的北京女生们的冷漠,显然她们并没有认真地去看我们,兴许她们就真的以为我们是“小要饭”的。我开始羡慕力平了,他怎么就那样不在乎?此刻竟然能够睡得令人嫉妒。

车行两天,走走停停,每遇一站就会靠一靠。奇怪的是每站虽停,并不开门。若遇了小站上有上车的,需要认证了身份为北京籍贯,那么会打开半拉盥洗室的窗户,那人就会像行李一样,被车下的人从那窗里塞进车来。每到那时,车上的人就纷纷都从梦里醒来。新来的北京人走到一个占了两人座位睡觉的人跟前,那人不太情愿地嘟囔着,睡眼惺忪地挪挪屁股:“哥们儿,你怎么到这么个鬼地来,干吗?”新来的北京人并不急于回答,仔细地把随身行装找空儿就塞。就有无数只眼睁开来,看着那人动作。

深夜,我开始想念家的温暖,那是一个大的家族群落…周日,有三家亲戚来我们家里作家庭聚会。父亲就如这家族的族长,有叫他“三大”的,有叫他“三爷”的,全是晚辈。遵循着中国人的传统,定期聚集,大概是为了显示家族的存在,显示家族的人丁兴旺。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则意味着总有最好吃的东西出现…

哥哥出生于解放前,和我和姐姐一样共同就学于一个小学——西北第一保育小学。所不同的是,哥哥每周日晚上是由一个身背盒子抢的警卫员护送返校,这让我羡慕不已。姐姐是号称“和祖国同年”的那一代骄子,但她与我一样,没有了哥哥的护送警卫的威风。非但没有,还因了父亲的刚直不阿和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本性,我至今还有着对不起保小同学的隐忧。那时候,位于西安南郊的那所小学每逢周六就有成百辆的小轿车来接我们同学。大约是我上二年级时,父亲在一次家长会上怒斥这些现象,大意是:“我们用得是公家的车辆,是提供于你干革命工作的,并不是用于私人!”后来学校便为此专门做了限制…

这个季节,如果还在学校,那么也该是拔梗儿的时候了吧?学校操场边的大白杨下落满了树叶,用落叶的梗与同学玩一种叫做“拔梗”的小游戏一一把叶子成叠地踩在鞋里捂着,就如现在游戏里的增加气力…

学校里开始大批地为冬季取暖储煤,阿姨天天忙着在号舍前的台阶上打煤饼,号舍里已经架好了铁火炉…

食堂的操作间后的空地上,像坟堆一样垛起了数不清的大白菜…

那些情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我带来莫名其妙的兴奋。冬天,总会比躁热难耐的夏天来得多些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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