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兄长

原文首发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路遥的文革“造反”史》。】

2014年3月14日晚,与莫伸、商子雍、朱文杰等作家餐叙罢,我乘坐公交车返家,即将到站等待下车时,一口齿不清的男子询问站立他身旁的女子:“3·15是什么日子?”女子犹豫了一下答:“3·15就是3·15”。男子显然不满意,突然连续高声追问:3·15是什么日子?女子不知所措迅速将目光茫然投向窗外夜色。我为给女子解围,于是多了一句嘴,我对那男子说:3·15是消费者权益日。

此时,我刚好到站,待车停稳后下了车。突然,我的耳际传来发音不清的问话:你告诉我,3·15是什么日子?

我不禁悚然,霎时全身汗毛孔扩张,冷汗沁出。这男子竟然跟着我下车了?夜色笼罩中,我未敢回头,拔腿就跑。而身后的追问并未停止:你别跑!告诉我,3·15是什么日子?

公交车站距离小区大门有四、五百米,我那敢懈怠,一路狂奔…

3·15是什么日子?今年的3·15,是个周六。早上,我下了楼去早市买了菜,顺便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为我和女儿买了两碗豆腐脑。女儿开门迎我,并在门口试图接去我两手满满的东西。一向做事比我稳重的女儿,此时神情反常地慌乱,接东西时溜了手,将豆腐脑洒落在地。

女儿边收拾一地残局,边对我说,姨妈打来电话,说大舅去世了。

我惊呆。

女儿的大舅,我的哥哥,1956年生人,生肖属猴,还没有过58岁生日。我难以置信这个事实,迅速将电话打给我大姐。大姐说,彦威早上突发心梗。急救车到家时,人已经走了。

我的哥哥与我父母都是十冶的职工。为建设山西铝厂,多年前哥哥来到山西河津。工程结束时,改革的浪潮风起云涌,国有建筑企业率先濒临破产。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十冶在西安市东十里铺买了一片地,建了十几栋楼房,一部分职工就此从住了三十多年的华阴县桃下镇十冶总部搬到了西安,先安居,然后各自寻求生路。哥哥没有与大多数职工一起来西安居住,而是选择留在了山西河津。

从小到大,我与哥哥接触不多。我们相差7岁,这就意味着我们在漫长的7年一粒一粒具体时间里,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有7年共同经历的空白。

1974年夏天,我上小学三年级时,18岁的哥哥高中毕业,上山下乡是必须的,他与同龄人一起要奔赴陕西的孟源插队。

记得离别的那天,在一片锣鼓喧天和哭天抢地的混乱声中,妈妈在欢送知青的车队旁,死死地抓住要登上大卡车的哥哥衣襟不放。然而,极其疼爱哥哥的妈妈无法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最终,装满了知青的敞篷卡车,还是绝尘而去,无情地将所有的妈妈们撇在身后,任凭妈妈哭昏在尘埃里。

孟源距离桃下十冶并不遥远,但是,当年也要乘坐半天的火车,哥哥每一次回家,经常讲的不是劳动一天却挣不上工分,就是乘坐火车不买票,一路怎样心惊肉跳又机警地逃过检票。每一次回家,妈妈都要变着花样地为哥哥改善伙食,爸爸则满十冶地为哥哥买白面馒头。在那个我们天天吃玉米面窝窝头、发糕和高粱米饭的岁月里,哥哥的待遇,让我们姐妹们怎能不羡慕嫉妒恨?

1977年高考开始了,本来学习一向很好的哥哥,倘若把握住机会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跳出“农门”。但是,对哥哥疼爱有加的父母又一次发了昏,竟然担心哥哥考上大学毕业时仍然“社来社去”地回到下乡的农村。

许是缺少上大学的足够动力,许是真如哥哥所言——怯考场,平时会做的题,考场上全懵了,他说他连“生产”二字都想不起怎样写了。总之哥哥高考失利。不久,十冶招工,哥哥成为工人阶级一分子。

上过一次高考考场的哥哥,没有再坚持继续高考。

1978年,我初中毕业时参加了一次中专考试,当时,我同样缺少足够上考场的动力,因为我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仅仅是个中专生。所以,复习时还手捧着《莎士比亚戏剧故事》

正在上7·21工人大学的哥哥,第一次像真正的兄长谆谆教导我:你一定要认真复习,争取考上中专,免却父母后顾之忧。

听罢此话,我很是不服,我怎么就成为父母的后顾之忧了呢?

18岁考上大学的我,只有寒暑假回到华阴县桃下十冶父母家中,而哥哥的工作是一个工程又一个工程的跳动着,很少在家,我和哥哥便难得遇在一起。

1984年的寒假,我们大学三个女生计划结伴去广州旅游,需要各自回家筹钱。我心里明白,我回家也将毫无收获。

大学期间,我享受的是三等助学金,父母每月再给我20元,放假期间则一分不给。平时买书、买日用品以及四季衣服都在其中。我必须省吃俭用,也只够温饱。所以,此次长途旅行,我除了牙缝中省下的一点车票钱,再无余钱。

这一次回十冶,父母正在山西河津,参加建设山西铝厂的工程。而我也只打算向同学借点钱。刚巧,哥哥在家,知道了我的出行计划,哥哥给了我20元钱。20元钱,在如今物价飞涨的年代,实在是毛毛雨,还不够吃一碗普通的牛羊肉泡馍,然而在当时,那是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

1987年春节期间,我来到山西河津。在尘土飞扬的一片工地旁,有一排简易平房,住着我那始终漂泊不定,在冶金建设单位工作了一辈子的父母。此时,哥哥已经结婚生子,与嫂子也在山西河津。有一天,哥哥将我带到他们同样简易的临时住所,哥哥下厨房,为我和嫂子做了一桌饭菜。哥哥的厨艺不错,他说他经常在餐馆吃饭时,绕到后厨偷学手艺。吃过饭。我要回父母住处时,嫂子拿出一百元钱,要作为我即将结婚的礼金。

我知道,哥哥才添一大胖儿子,日常用度剧增,我心领嫂子情义,婉拒嫂子手中的钱。急忙转身离去,却听得砰地一声,我生生撞在哥哥家的铁门框上。顿时,眼前一片金星,鼻子和脑门火辣辣地巨疼。这次撞门的结果是,哥哥与嫂子的礼金,我没能推掉,而我的鼻子从此变形——略微歪向了右侧。

这是我与哥哥交往记忆最深刻的一次。

哥哥
前排左起:施晓宇,我的哥哥张彦威,我的妈妈,我的嫂子。

后排右起:我的小弟,我哥哥的儿子——张家长孙。

2008年春节,我仍在西门里白鹭湾的一座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租住。大年初六,即2008年2月5日,我和寒假来西安的施晓宇,以及女儿桃桃,订好了这一天要与妈妈、小弟去一家烤鸭店聚餐。刚巧,哥哥、嫂子、侄子一家三口从山西赶回来。这是我与哥哥多年来又一次在一起过春节,难以预料,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今年3·15这一天的上午,我与大姐、以及看着我长大的三姐夫电话来电话去的,我们必须赶往山西河津送我的哥哥,这是无需商量的。然而,是否将这个噩耗告诉我们80岁高龄的妈妈,令我们难以定夺。我们一会儿觉得应该告诉妈妈,瞒是瞒不过的,因为妈妈正盼着两个多月后哥哥回来为妈妈做寿;一会儿我们又改变主意,决定统一口径,集体保持沉默,悄无声息地去往山西。

时间在你来我往的电波中飞驰。最后,我们选择折中,对妈妈说,哥哥得了急症正在医院抢救,让妈妈自己决定,是否与我们一起前往。即使如此叙述,妈妈当下已声泪俱下,然后,毫不犹豫与我们一同坐在小弟的车上。

一路上,大姐极尽家中老大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安抚着泪水潸然,急于知道哥哥病情的妈妈。这样的安抚工作我是做不来的。我庆幸,家中有大姐做大个子顶起一片天。遇上突发事件,我时常不知所措,呆若木“兔”,表现得极为弱智,常给别人错觉,我不仅麻木而且缺少人情。

妈妈在走上哥哥家二楼台阶时,已经清楚了我们善意的谎言,双腿一软,晕倒在地。

四十年前,哥哥登上上山下乡的卡车时,妈妈伤痛欲绝哭昏在地,那一次,妈妈还有浓密青丝,而几年之后哥哥顺利地回到妈妈身边;四十年后,妈妈又一次伤痛欲绝哭昏在地,这一次,“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妈妈心爱的“我儿”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不能实现之前的承诺,为妈妈过一个欢乐祥和幸福的八十岁寿辰了…

哥哥之前工作的企业已经不存在,所以,哥哥的治丧事宜全有亲朋好友,以及之前在一起工作三十多年的同事操办。同事将哥哥的生平拟就,给我们姐妹三人过目。于是,我知道了哥哥这些年的时间都去哪了——哥哥没有虚度人生,天南地北都曾留下了他工作的足迹和汗水。至于他最后告别这个世界任何等职务,这个对某些人来说很重要,然而,对于我们本就普通的人家,真的是太不重要了。而重要的是,我们的妈妈从此失去了她最最心疼,最最牵挂的长子,我的哥哥家从此失去了顶梁柱,哥哥的妻子从此失去了宠她爱她,风雨与共的知心爱人,哥哥的儿子从此失去了呵护他扶助他成长的至亲至爱老爸,而我们姊妹们失去了一个睡在那里,像极了像极了我们父亲的亲人。

多重的悲痛,模糊了我们的双眼…

3·15究竟是什么日子啊?这一次,我想追问,却不知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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