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亲戚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曾撰文《春芽儿香椿》。】

1974、75年后,日子慢慢好过了。人心松泛些了,可以到生产队去悄声买些粮食,吃商品粮的,家下若有余钱,可想法吃饱肚子。若是哪个生产队这一年过年杀了猪大家分,有关系的话,也可以买些猪下水回来做卤菜。大小肠、猪肝、猪肚,猪腰子,都可下卤制。家里有喘病的老人,买个猪心肺炖绿豆吃。过年么,有些肉上桌是正份的,有几个卤盘下酒,说明这个年真好。

有一年,我家到高山队买了一大方牛肉回来,很是受用了一个正月。牛是在山岩上摔死的,牛不老迈,就是一时不小心,山上雪厚,路滑,就摔下岩去了。生产队就剥了皮,大家分肉。我父亲那时在区林业站管木材指标,与有林子的队人头熟么,高山队的大队长就捎个信来,约了黑下进山盘牛肉。不是白送的哦!给了钱,那个年月,干部管得严,收一点籽篓的礼,都是要受处理的:开你的批斗会,写检讨念,重了开除公职,下放生产队劳动。那时干部最怕开除,失了工作,没处喂脑壳去,组织也不帮你养老婆娃娃,国家管得紧,哪里像如今随便找工作哩。

肉是好牛肉,后臀肉,冷红色,巴巴地板滋。这样的肉要怎么吃就怎么吃。钱也给的便宜,两毛钱一斤,今天看来,简直是白送。那时猪肉好的后臀肉,或硬肋肉,带膘的,也才三四毛钱一斤,牛肉两毛钱一斤,可不就是白送的。

我父亲喜欢吃卤猪脑壳,每年就盼着过年人家杀了猪,能匀个猪脑壳,自家里用红火簪,烙得猪毛干净,用大斧子逢中劈开,架在大钢精锅里卤。这蛮费火候,一般要卤煮大半天,火候真要掌握好,猪头兴卤得九成熟,竹筷子稍一用力就戳得进去,用手却撕扯不动,切时不巴刀,嚼在嘴有粘劲儿,这样的猪头肉,用醋辣子水凉拌了下酒,真是幸福得要死。我家有时晚上才上锅卤,看火的看锅的,就派在我这个老大的名下。前半夜我坐在火炉前瞳瞌睡,后半夜锅里香气浓了,我就醒了。等鸡叫头遍,揭开锅盖,吹老一阵水汽,终于看清了汤里的猪头成了发面馍了,用筷子一戳,熟了!就手揪一砣,丢进嘴,舌头三卷两卷就下喉咙了,再吃一块儿,好吃!

有猪脑壳匀的人家,川道没有,有也只在后高山里。山高皇帝远,生产队一年种了成整的庄稼,也半睁半闭眼地允许社员种些五荒地,房前屋后的檐水地,有胆子大的,干脆找块背静的地头,烧一块荒,竟然是种下成整的了,这一年包谷洋芋就收得多,多下的粮食,就烤酒呀,喂猪呀,熬板糖呀,这样的人家,怕是就喂了两口大肥猪了,两头都杀将了,炮炮火火地吃用一年。能匀猪脑壳给我父亲的,多是这样的人家。人家有两个猪脑壳么,匀一个给刘站长也是可以的。

猪脑壳不是硬匀的,兴给钱,按大小,三块或五块钱一个。我父亲人爽快,猪脑壳不论大小,一律五块。碰到也一样爽快的,便饶一条肥猪尾巴,叨在猪嘴巴里,猪眼睛眯着,嘴里叨着自己的尾巴,很难为情的样子。

在火旺旺的石炭地炉子上,插一根火簪,再插一把火钳,两个家什都烧得通红,倒着烙猪脑壳。烙得猪脑壳青烟直冒,在我家堂屋里久久不散去,猪毛的焦臭,猪脑壳肉的焦香,混合一起,真是好闻!大约从1976年“四人帮”粉碎以后,我家每年的猪脑壳,都是我烙,烙得成了正经手艺人,烙得干净,用手摸,没有丝毫倒茬。我父亲有时高兴了,夸奖我说:将来找不下个工作,就做烙猪匠!如今有时刮脸,刮完习惯用手摸一番,就是那时留下的毛病,看见哪个家伙满脸脏胡须,就想起火簪,臆想中摸着摸着就想起过往的日子,清贫而单纯。

很多年以后,那些后山上,曾经给我家匀过猪脑壳、送过包谷米、舍过老芥菜的人家,好多成了我们家的亲戚。他们要么姓刘,要么姓黄,姓刘的就是叔家、伯家,姓黄的就是表叔家、舅家。很多年我们都来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都是亲戚。

后山里也有正经的亲戚。比如我表舅爷家。我表舅爷住在秋山半山里,房背后是一派青山,有缓有陡,林子都长得茂盛。门前一条秋山河,一年四季水不落势。表舅爷家的房子是正面三大间大瓦屋,左手一间偏厦屋,偏厦屋做灶屋,灶屋很是宽敞,灶门口楼枕上,就是腊肉棚子,一年四季不断肉。我表舅婆婆是个小脚老太太,人爱干净,会做一手黄豆豉,远近的媳妇年年跟着学,就是做不出那豆豉的金黄亮色来。

腊月小年,表舅婆婆一准下山,到我们家住一晚上,背一个能装两升米的背篓,背篓里用皮纸包着两大包豆豉,用稻草绳儿扎得紧梆,打开,豆豉金黄亮色,反光,一股香气冲开,仿佛香气也是金黄亮色的。

每年小年无论天晴下雪,表舅婆婆一准到我们家。到了下晌,太阳快要落山,我母亲有时就喊我们,去接一哈你舅婆么!我们就去接。远远的,就看到表舅婆婆在八角庙街东头出现了。表舅婆婆眼尖哩,老远就望见我们了,脸上就能看出在笑,越走近笑越大,越鲜艳。我们一边喊叫,一边向表舅婆婆跑去,跑拢了,这个抢背篓,那个扯手杆,啥也没抢到的,就跟着傻笑。表舅婆婆穿一身毛蓝布衣裤,上衣是满大襟,一溜布纽子,下身的裤子是宽裤脚,露鞋,露尼伦袜子。也露出表舅婆婆一双尖尖的小脚。小脚上穿的鞋,是青色灯芯绒帮子的,白洋布纳的千层底,像个小小的织布的梭子,或像蓼叶包的粽子。

表舅婆婆在我们家住一晚,跟我母亲说一晚的话。天快亮了,还听到她们娘俩儿在说,等我们完全醒来,表舅婆婆却不知啥时早走了,回她的秋山里去了。表舅婆婆的黄豆豉,放在我们家碗柜里,引发我们的联想。

我们家过年,一定会有一个好菜,豆豉蒸条子肉。肉蒸得很化,豆豉吸油,肉入口不用嚼,看似油浸浸的,直是不肥腻。肉带豆豉香,豆豉带肉香,豆豉和肉放在米饭上,用筷子往口里赶,连饭带肉,真是不用嚼。三十晚上吃不完剩下了,第二天跟馒头一起在铁锅里托热,用馒头夹了豆豉肉吃,也是不用嚼的。

那样的黄豆豉,除了我表舅婆婆,我再也没见过第二家能做得出。秋天来了,乡下人便开始晒酱、晒豆豉,放在大太阳下晒,上面搭豆腐布,或遮些艾蒿枝子。要防着淋雨,淋了雨的酱,或豆豉,搁不住,算是晒坏了。奇的是,几乎所有人家的酱、豆豉,都要晒成黑乎乎的,酱像狗皮膏药,豆豉像老鼠屎。唯有我表舅婆婆晒成的豆豉,是金黄亮色的,透明,像琥珀。表舅婆婆家不晒酱,他们家似乎不吃酱,只吃豆豉。

整个冬天、春天,直至夏天的多数时候,酱在乡下是重要的下饭菜。喝糊糊,有一碟儿酱辣子,就好。吃火烧馍,夹酱,也不要其它的菜了。我表舅婆婆家讲究做重活路时辰用黄豆豉炒腊肉,下包谷米干饭。吃包谷面饼子,也喜欢用豆豉炒辣子佐。夏天来了,苦瓜、青辣子出来了,用黄豆豉炒苦瓜、炒青辣子,都是上好的下饭菜。城里吃苦瓜这一样菜,多数清拌,万一下豆豉,也只是个意思。苦瓜清火,最可口的吃法,便需多加豆豉,大火爆炒,直炒得苦水出来,豆豉味出来,这样的菜下起饭来,要出大汗,大汗过后,七窍都通和了,人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我表舅婆婆还有一绝,晒洋芋豆豉。洋芋豆豉,吾乡南山八仙一带的人家擅长,可要晒好,也需万分的讲究。我在八仙见过的洋芋豆豉,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的,好像洋芋豆豉理应是黑色的,而我表舅婆婆晒成的洋芋豆豉,偏偏就是金黄亮色的!这样的洋芋豆豉,吃在嘴里有些果脯的意思,经些嚼,用这家伙炒肉吃,真是好搭配。

不过话要说回来,晒洋芋豆豉,正宗的原料,要算八仙的洋芋是上品,此外镇坪的洋芋也算好。像我表舅婆婆他们住在半山川道,一年也产洋芋,却水汽重,没有南高山的洋芋可口。整个1970年代,八仙的洋芋,镇坪的洋芋,都在改良,改良得产量高,不生病,改良得南高山的人家,生活质量提高,用洋芋跟低山串换大米,过去吃包谷洋芋,变成一年四季主要吃米。八仙和镇坪的洋芋时兴了好多年,现在还有,却产得少了,想吃一口,除非八仙乡下有亲戚。

我记得八仙那时产两种洋芋,一是黄洋芋,俗称饭洋芋,蒸熟后干面,一包粉,配米饭,配包谷珍糊糊,都是绝配。一是紫洋芋,专一做菜用,粉少,切丝炒,切片炒,都不泥,用坛子的酸水呛,和酸菜一起炒,更是有风味。很长时间,七八年里,我家正吃长饭的弟弟妹妹们,一年吃进肚的,一小半是洋芋哩!直吃得反了胃口,现在一见到洋芋,就冒酸水。我却不知是天生的洋芋命,还是与八仙人有缘,对洋芋却格外受用。做菜吃,搭饭吃,都是相宜的。在县上工作时,有时夏天里下乡,在农户打尖,常自己动手在灶火洞的红火灰里烧一堆洋芋,就手剥了皮,醮酸辣子水吃,直吃得一嘴圈的黑灰。人家说,这个县长是个粗口,好喂将哩嘛。

我舅妈娘家是八仙土居,百十年的大户了,人口众多,可我至今也没数清因此而结下的亲戚。记下的是几家年年给我们家送八仙洋芋的。八仙洋芋收得比低山迟,约摸错上二个来月天气,正好低山洋芋吃得起腻了,就接上八仙洋芋了。有好多年,我们家住在秋坪李家堡,离着八仙只隔着一匹冯家梁子,看似远着哩,其实半天的工夫就拢了。每年六七月间,八仙的亲戚就要下一趟秋坪,从班车上掀下一麻包洋芋,有紫洋芋,有黄洋芋,我们兄妹几个在堂屋里拾掇半晚上,把紫洋芋和黄洋芋分开了,堆在墙拐角里,吃用时方便分别。紫的做菜,黄的搭饭。

到了秋里,高山上都起霜了,八仙的亲戚又送四季豆下来。还用麻包装,班车带。四季豆青的、黄的都搀在一搭里,也需分捡开,青的做菜吃,黄的剥四季豆米搭饭吃。
八仙地处川陕界,九分山,半分水,半分地,水一年四季冷浸,只产冷水中活的鱼,黄辣丁子,泥鳅棍子,小红尾巴,都是很好的下饭菜。粮食类的,产包谷、洋芋,动辄丰产,秋里只要不猛起下雨,就收上了。八仙产的包包菜,比山下的好,甜脆,能生吃。最奇的一样是半菜半粮的,就是四季豆。在低山,四季豆纯粹是菜蔬,到了八仙,可当菜,更可当粮。夏天四季豆青碧可人,嫩条条摘下炒吃,煮吃,都是相宜的。稍老些,做四季豆汤洋芋吃,是八仙的一道主食。秋里,四季豆老黄了,剥米米,米米就是豆子,豆子成整煮吃,磨面吃,都是好东西。

八仙的四季豆,不是随手就种了,而是和种包谷洋芋一样,讲究着哩。在好地里成整地种,与包谷、洋芋套种,房前屋后散种,二荒地里野种,有一锹头泥,就能种上一兜四季豆。往往一家种了几亩上十亩地的四季豆,可不就是当粮食收么!种一季四季豆,顶半年粮,不是瞎话。

八仙的四季豆汤洋芋,洋芋粉面,一咬一包粉;四季豆甜脆,一咬一包水。老的豆子磨成面,与麦面混搭,做成两搀面,就浆水菜,夏天解暑气,酒后吃上一碗,解醉。在安康地方风味面食中,两搀面是上品,川道上用豌豆面与麦面混搭,有腥气,味道别致得好。而用四季豆面与麦面混搭的,只有八仙地方,还有镇坪一些与八仙搭界的地方,味也好,没腥气,唯有豆子香。两样我都爱吃,豌豆的腥与四季豆的不腥,是这面食的正反两个境界,都是能上书的正宗风味。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粮食在我们生活中不再是重要角色。这些年,人好像都是往聚里住,往镇上去,往城里去,亲戚们却例外,人口越聚,亲戚越走动得少了。倒像是少了往日粮食的来往,人也便没有了见面的理由似的。十年前,我们家还和秋坪山山道道里的那些亲威联系着,往往亲威进了城了,突然就问到我们家来,坐上半天,吃一顿饭,喝几盅酒,说些重要和不重要的事。有个裴姓表叔,有年过七十大寿,竟然带信给我们家,我们也竟然撵到老秋山里,坐半天车,再沿了秋山河走半天碥子路,太阳落山才到家,喝了好大一场酒。临了相约明年或裴表叔八十大寿再去呀!裴表叔七十五岁没过全,就去世了,我们得信迟,也没有赶了去,只听说事情办得热闹,席面开了七天哩!

八仙给我们家送黄洋芋、紫洋芋,送四季豆的亲戚,有姓刘的,有姓蔡的,正经名字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有个同辈的,我们叫炳娃儿哥,每年秋天除了给我们家送洋芋来,也送些肉食,最奇的是半面口袋麻兔子。炳娃儿哥一口漆牙,黑得发光,说话声音大,一笑总要嘎嘎响。他喜欢给我们讲下套整兔子,或用火枪赶兔子,后来收枪了,他家喂得好撵山狗,生生地逮兔子。八仙地方荒地多,人户多种轮歇地,二荒地喜欢躲兔子,好些年我们家的风味菜,以八仙兔子打主。

已然风干的兔子肉,和八仙的黄洋芋一搭里焖,加干辣角,半熟里加两盅包谷酒,到汤计沥干时起锅,金黄亮色,下酒吃,简直用语言说不成个好。

炳娃儿哥姓刘我知道,他是我舅妈的娘屋姪儿,大名呢?还真没记住呵!他的一口漆牙,很好看,他咧嘴笑的时候,黑漆牙发宝石光。

秋山里的裴表叔,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他是我们家啥亲戚,我父亲刘姓,我母亲黄姓,印象里裴姓离我们刘黄家族都远得很么!裴表叔家擅打豆腐,正经的后高山的老豆腐。后山人实诚,豆腐打得也实诚,兴不起豆油皮子,豆腐上包了用青石头压,直压得像砖坯。这样的老豆腐,与才杀得的过年猪肉炒白片子,都是一指头厚,加蒜苗,干姜米,少量搁盐,直留老豆腐和新鲜猪肉本身的垢痂味,吃时打满口,味道要命!平时来个客,新鲜肉不就手,和煮透的肥腊肉片子炒,不用加蒜苗,完全不搁盐,是另一个风味,豆腐黄白,腊肉红白,整个一盘子腊香巴喉。

我们家好多年过年,主要吃裴表叔送的老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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