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沟

【原文摘自孔明散文随笔集《说爱》,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给嘴过年》。】

我的故乡稀松平常,名曰杏树凹,一棵杏树也没有,更别提红杏出墙了。故乡人无可炫耀,就吹嘘沟。有明自远方来,就领了朋友看沟,看了北沟,看南沟。北沟是树,南沟也是树,树和树相似,沟和沟却大异其趣。北沟说穿了,像一个老牛的出恭处,丑陋得很。客人看不到好处,就大皱眉头。每逢这时候,主人像抖包袱,存心吊客人胃口,说南沟如何如何好。客人摇头,却不能不客随主便,跟着感觉走。走到南沟口,居高临下,放纵视野,不由要连声惊呼:妙!妙!妙!

沟就是沟,妙在何处?不身临其境,确乎难解这个妙字。自高处陷落,向低处伸展,向蓝天敞开,有纵深感,有空阔感。槐林极是茂密,自上而下尽收眼底,上宽而下窄,至沟底陡然消失,像倒栽的三角形,永远定格在那里。自下而上,又剥露出两面坡地,悠悠横陈,煞是醒目。凭空吐出一股清流,白亮亮的,潜伏在沟底。妙在此流来自一处幽穴,四季水汪汪的,旱涝不断,村人就在穴口挖出一个水潭,作为饮食之用。水柔软而甘甜,近闻还有清香。故乡姑娘多水灵,原因就在这里。

故乡的沟,四季有看头。春风一来,南沟先收,溢出来,才能到北沟。沟里多桃树,一沟红添一沟风流。有姑娘就折了桃花,插在自家头上,跑到水潭边孤芳自赏。孩子就拍了手唱:“羞,羞,把脸抠.抠个渠渠种豌豆。”姑娘撒腿就跑,跑到无人处,捂了脸偷笑,自我感觉永远良好。好景不长,“桃花流水窅然去”,故乡人又要拭目以待了。半夜三更,新媳妇说:“哎,有香!”身边就爬起一个人来,提着裤子朝外跑。故乡人相信,头茬子槐花能养颜,女人越吃越漂亮。跑到沟口直傻眼:这不是捂了一场春雪吗?顺手抓一把喂到嘴里,嘴里很快憋出奶的汁液。槐花好,也不能长久,看着她枯萎,不会有人惋惜,

故乡人相信天,一切都听天安排。槐绿代替槐白,沟就如穿了迷你裙,只能看个轮廓了。心向往之又怯之,孩子不三五成群,不敢进去。胆大的是有情人,天好地好,不如沟里好。大沟里套小沟,沟里又有沟,寻一个最可爱的沟躲起来,鬼也莫想捉到影子。有约在先,佯装着寻野菜,腰一弯,就销声匿迹。相对无言,有目不敢看,彼此心潮起伏,坐一天不烦,还嫌时间短,一句“我走咧”,就闪身躲到树丛里,脚扎了根似的拔不动。一般憋不住也得憋着,憋到洞房花烛夜,那才销魂。也有挡不住诱惑的,偷食了禁果,后悔了却买不到后悔药,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有适得其反,寻死觅活的。故乡人多有沟一样的胸怀,所以喜剧多,悲剧少。

沟的夏季有性感,这不难理解。坡地上的麦一黄,与沟上头的绿,对比太强烈,使人想入非非。日头太毒,屋里闷热,就坐到沟口,饱享一沟的凉风,浑身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若进入深沟幽林里,可以放浪形骸,了无牵挂。地是虚软的,走,坐,卧,随心所欲。天上贴满了树叶,地面落满了阳光的碎片。

睡眼朦咙,就做最销魂的美梦,要不了多久,就能假梦成真梦。悠悠转醒,冲天一个呵欠:唉,人生如梦!

沟到秋季,一沟的黄叶,像回光返照,也还罢了。无情最是秋风,把叶吹黄还要吹落,留一沟的牺惶。沟赤裸着,最不堪入目。下一场雪能好些,也好不到哪里去,仅遮丑而已。只有老人高古,于空白处,感悟人生的岁月。

故乡的沟像梦一样,已只能在脑海里放电影。早在十年以前,沟已被阉割,昔日槐林只在春天发芽,夏天喂猪喂羊,冬天发挥余热了。沟里的水已榨干,故乡人只好去更远的沟里挑水吃了。去年夏天,与诸友登王顺山,在蓝天白云下,我看到了故乡,有友惊叹说:“太美了!”我问何美之有。他竟然说:你看那沟那梁多像一位人体模特儿,她纵身裸卧,多安详呀!我定睛一看,脸红到了耳根。那赤裸的,是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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