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煤

原文节选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厨房的故事》。】

这是一篇命题作文,出题的是我的女儿。她一定要我写,因为她现在苦于迎接高考,无暇顾及其他。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们租住房的取暖炉用完了最后一块煤。这最后一块煤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很普通的蜂窝煤,它没有比其它的煤多一个眼,或者少一个眼,只是命运使它成为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块煤而已。

人类历史上影响最大的科学家牛顿曾自谦说:“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们的肩上。”看到牛顿这样的话,不由得会联想起金字塔塔尖上的那最后一块石头。

生活中有很多“最后”一个,或者人或者事。比如王朝统治走向末路的最后一个皇帝,比如失去土地和家园的美国土著印第安人最后的保留地,还比如在一场战争结束前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倒地的士兵…

最后一个,有幸运的,也有晦气的。被人们顶礼膜拜的佛像,是一路踏过默默地做了铺垫的铺路石;又经过千刀万剐最后一块矗立高处的石头,但是它幸运地“立地成佛”了。但在一片混乱厮杀中最后那个把刀举过头顶刺向对方的人,则可能因这最后一刀致人于死命而难逃法律制裁。
事物有开始,就会有结束,自然就有可能出现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

我这样开头来写曾给我们温暖的最后一块煤,女儿看到会说我写跑题了。的确,离她命题的本意相去太远。好在我不再参加决定命运、惊心动魄的高考了,不然我的高考作文会不及格。因为高考的作文在我看来其实是很“八股”气的,不合它的套路或者规则就得不到高分。我从来不敢贸然辅导女儿作文,我看好的她的作文,却从没有过好成绩,而那些充斥着大话,套话,空话的作文,却很得老师赏识,我搞不懂。

女儿对最后一块煤的怀恋,其实是对一段生活的怀恋。搞不懂这孩子,小小的年纪怎么就有如此沉重的怀旧心理。

取暖炉是我们搬到租住房的第二年安装的。刚搬进来的那个冬天,我们俩体验了一场深入骨髓的寒冷,我们真是被冻怕了。在第二个冬天还没有来临时,我就去日用杂商店购买了炉子和炉筒,小店的老板帮我送上了楼,却不管安装。因为烟囱要穿过两个玻璃窗。我再次下楼,与玻璃店的老板说,要掏两个玻璃洞,老板张口要价二十块钱。没有还价,我应允了。但是,待他的小伙计上楼来,把玻璃洞割得乱七八糟还造成一块玻璃破裂后,居然开口宰人,说是一个洞二十块钱。我气得真想抽这个还挂着鼻涕的毛头小伙子一巴掌——关键不在价钱多少,而是信用问题。而且,这个不诚实的小伙计品性值得怀疑。我据理力争给了最初说好的数。

接下来就是安装炉子了。我肯定我继承的遗传基因里,我妈妈的成分要多一些。做过汽车修理工的妈妈,女红做得一般,但是家里体力活和安装什么的活,她做得非常好,而且妈妈很有韧性。当然妈妈命很苦,这一点我也继承了妈妈的衣钵。

取暖炉子

我深呼吸一口气,就开始爬高摸低,在人字梯上上下折腾起来。费了牛劲一节一节接上炉筒——就是烟囱,钉牢了固定炉筒的钉子,拴上铁丝捆扎。忙乎了整整一个星期天,肯定不如我妈妈的手艺精巧,但是总算把炉子安装好了。我在日杂品小店的一位顾客处得到一家煤店的电话,打去说了要买的蜂窝煤数量,也得到了蜂窝煤的价格:每块煤两毛三,送上楼要两毛五。到时送煤人会和我联系。

放下电话,我一阵感叹,现在多好,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记得好友杜在刚离婚时还发愁,今后体力活没有人可指望了,不久她就发现这实在是杞人忧天。

炉子生起来了,家里顿时温暖了许多。但从此,我和女儿的生活也多了一件必须随时操心的事——每天,无论谁先回家,最先照看的就是炉子,看它灭没灭?然后打开炉门、夹出煤渣,换块新煤。离家时彼此也会互相叮咛,加两块煤把炉门封好。去年冬天,再次生起炉子时,煤气不走烟囱出去,倒灌进屋子来,充满了煤气味。我们俩忙卸下烟囱,一节节检查,最后发现伸出窗外的最后那节烟囱,里面蓄了许多干草和羽毛。我曾看到麻雀飞进去过,我听之任之,不忍心把它们赶走,没想到它们已经把那里当家了。

最后一块煤熄灭之后,到今天我也没有把炉子及时拆卸下来。而女儿之所以不断强调“最后一块煤”,我知道,除了她怀念每天关照操心炉火的温馨生活,也对我们今后的新生活寄予了一份期望,以为以后的冬天,我们可能会告别生炉子的窘迫日子。

女儿怀旧,家里与她生活有关的许多旧东西,就在她的依恋中被保留下来,越积越多。多到有时很难想象。

20世纪80年代末抢购风时,我用女友乃霞送给我的很难得的一张电视机票,花高价买下一台电视机,算起来它与女儿的年龄相当。住进高层塔楼之后,这台电视机退休闲置在我妈妈家。在我们住进租住房时,我从我妈妈那里搬来桌椅锅碗瓢盆等,也一同把这台旧电视机搬了来。但它确实很老迈了,只能勉强收看到几个台。2006年夏天时,我的经济状况稍微可以喘口气后,便下决心奢侈一把,花六百多块钱买了一台新电视机。我要将旧电视处理掉,却遭到女儿的坚决反对。她说,她的美好童年看的许多动画片,比如《巴巴爸爸》、《猫和老鼠》、《樱桃小丸子》等等都是从那台电视机里收看到的。况且,旧电视机还陪我们度过了在租住房最艰难的日子,不能“忘恩负义”就轻易把它丢弃掉。于是,旧电视也被留了下来,摆放在新电视旁边。

女儿时常怀念小时候在作协院子住的日子:秋千、雪人、鸟鸣、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被路遥“咬”膊膊的保留节目;拿几个大枣换毛毛阿姨的布猴玩;比她大的美美姐姐教会了她骑自行车;比她小的和和妹妹满足了她做姐姐的虚荣。当她看到在大洋彼岸生活的和和现在的照片,总在长大的和和那俊俏可爱的脸蛋上,寻找小时候熟悉的印记,然后生出几分忧伤,担心长久的天各一方会抹去许多美好记忆。女儿还和小学、中学的同桌女同学保持着频繁的往来和牢固的友情,以至我和这些同桌同学的家长也成了好朋友,过节时会聚在一起,或者吃饭或者出游。

女儿的怀旧心态既让我欣慰,也令我担忧。如果凡事拿不起放不下,从过去的生活里走不出来,会使一个女孩子遭受许多烦恼和痛苦。而且,我更担心在今后的某一天,女儿突然带一个男孩儿到我面前,然后对我说,他是我中学时同学,我们要好好多年了。因为担心,我经常察言观色,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想问出来个子丑寅卯来,但是女儿表现得很自然很坦诚,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当妈妈的角色有时候挺讨人嫌的,我知道,但我又不由自主。我还知道,无论今后女儿经历什么,走出多远,她心里都会装着妈妈,时过境迁,她照样会时常回到一座老房子里,在旧沙发上拥抱着那时已经白发苍苍边看电视边打磕睡的老妈。

写到这里,女儿看到了最后一句,她说,我的妈妈永远不会这种状态,即使满脸皱纹也是年轻美丽的。

哪个女儿眼里有丑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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