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一百零四):黑煤窑探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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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黑煤窑探秘(下)

看来我看轻了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却脸上透着凶气”的20来岁的小伙子,后来得知那小伙子人虽年轻,管理手段远比他爸爸凶狠。他原来是江苏籍,和老爸一起来山西发财,跟着大老板打下手承包了这家私矿。听起来是承包,但却是二手转包,所谓大老板在山西的没有几个,但却掌握着山西的大部分煤脉。

媒体上和网络上动辄指责“黑心煤窑老板”的人是介于大老板和工人之间的这些个二老板工头而已,他们为大老板代言和代打理煤矿,却也和大老板有协议在先,须得完成产量指标和安全指标两项,才可以拿到自己的应得。否则到年底一算,卷铺盖滚蛋的也不少,有的连承包风险金都拿不回来。尤其是后一项“安全死亡指标”,听起来瘆人,却是山西的公然规则:既年内死亡超过三人就得关张。在大老板来看关的是一家煤窑,在这些二老板来说则是一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正因为如此,我在山西所见的“黑心煤窑老板”关心工人生命安全竟然比工人自己更甚。

就说那种拉煤炭的柴油机车吧,安不安防爆水箱成了煤窑老板操心的事儿,二老板几次三番地催促,工人被催紧了就装上,检查团一走,老板一转脸儿就又拆掉。虽说二老板的本意不是工人安全不安全,但对工人来说至少不算坏事啊。我替所谓的“黑煤窑老板”说这几句偏向话,并非是替他们开脱责任。其实更想说道的是高高在上,压着大老板和二老板的政府官员以及其推行的潜规则…

就说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面孔吧,他竟敢肆无忌惮掠去我的眼镜:“这是什么?我怎么就不认识它呢?”我抑制着自己决不能轻举妄动。那一刻我并不能够知晓他们身后的事情,以及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我只是想,这就是央视乃至大大小小无数个官媒无数次地指责过的黑煤窑老板吧。

“他们给你多少钱呢?”与其说他是在问我,不如说是对我的行为正在表示出强烈地轻蔑。我说没有谁给我钱。他又怎么能够相信呢?我们的眼睛在相互对视,僵持中。“你不说,那我说,我给你五百行吗?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发伍佰元,你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否则…”

我不得不离开了那家煤窑。走上地面,又走出几里,煤窑二老板的儿子派来监视我的人这才撤走。找到109国道后,小马让我沿着国道向云冈方向先走,他则返回矿上去找我们埋在树下的相机。我独自心情沉重地沿着国道,走回了云冈石窟附近的老马家。当夜,老马叫媳妇炒了一盘豆芽菜,又去街上割了半斤熟头肉,说是为我压惊。说实话,出行来这是第一次遭遇来自类似黑社会的打击。我的心情在之后几天里一直未能平复,直到告别云冈,告别老马和小马一家,走上继续西进的路途。

俩月后,我在北京鸟巢附近的宅子里接到QQ上小马的消息:我们去的那矿发生塌方,死亡人数不详。小马幸灾乐祸道:“反正二老板的钱是拿不到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没有小马那样的简单心情,他还是孩子。在矿区老马家住过的那几天,老马和挑担给我讲了不少那里的故事。私人煤窑一般死了人后,几乎是同步就将赔款送达家属,时价一人32万,二老板则加倍给到八十、九十万,只求家属不再发难。并不像从媒体所说黑心老板只为钱。他们虽说是为了开采权,但毕竟掏了血本。而国营矿场死了人,却严格恪守一系列规定,32万,一分不多。还要开会调查、研究分析、上报领导、等待批准,如此一耽搁二耽搁的,家属往往精神崩溃,走上鱼死网破之路的事情时常发生。

2010年冬天,距离我第一次走过云冈矿区已经三年。一次在和小马QQ聊天时。小马告诉我说他如今在大同跟人合伙开面馆。我知道当地人一般不下矿,尤其年轻人,下矿的多是来自中原河南和四川乡下的农民。当我无意间说起三年前那场矿难赔款之事时,小马告诉我说:如今早已经不是那个数儿了,一百、二百万挡不住了,最高给三百万的也有过。我惊讶于如此巨额赔款从何而来?凭甚标准?小马说,前些年死了人,官员们还只是小不点儿地讨讨要要,现如今死一个人,从省上、市里,到矿产主层层剥皮,哪一关侍候不到你就小心消息会被泄露,更何况这头家属的一笔也在见涨,一百万,至少!

“估计二老板也干不成了…”小马打过来这么一句,就下了QQ,我还在这头苦思冥想。北京的媒体去矿上采访是怎么报道的呢?这些情况难道他们不感意外?为什么罪责总在“黑心煤窑老板”,而很少提及来自官员的暗里和政府监管机构明里堂而皇之盘剥?如此揭黑,什么时候才能天光大白呢?

经济利益的权衡或许导致煤矿人与人之间的观念不等。我做了份儿矿下工人工资统计表,数据显然不是我们所想那么乐观。这是2007年年末的数据,留存供考。

打炮眼、放煤工人:4000——5000/月 不等,按技术水平、出煤量区分;
铲煤工人:3000元/每月;
瓦斯工(安全员):2000——2500元/每月 到头了,是最低的。
矿长(矿长往往是实际执行人,而非真实矿主):300000——400000元/每年 另加完成指标奖励80000——90000元/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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