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尼姑与逃兵

@ 八月 1, 2014

原文首发于《师大门下3000蜡烛》,感谢作者“@桃红小围裙”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归来>:哭笑只在一念间》。注:作者仅授权INXIAN发表,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我9岁时,有一天,母亲去很远的山里春游回来,把父亲拉到一边悄悄说话,眼睛红红的。她说,她在山里的寺庙遇见了一个老尼姑,面熟,试探着喊了声“大妈?”就抱着哭了起来。走的时候给她大妈留了些钱。

“大妈?”

这个词让我好惊讶。我从没听说过母亲有大妈。

我外爷就兄弟俩,他老大,二外爷老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呀。今儿怎么又突然冒出一个“大妈”?也就是我的大外婆?有大外婆,那岂不是还有大外爷?外爷还有个哥哥?

总之,在我9岁那年,我的“大外婆”就这样从天而降,还是神秘的尼姑。

我开始打听大外爷和大外婆的故事。

大外爷当年很标致,喜欢穿白布对襟,浆洗的整齐。家里穷,还是把他送到私塾读书。先生说他书念得好,算盘打的飞快。

大外婆算是地主家的女儿,她父亲是名医,家里颇有些钱。她长的白净,针线也好。到了十七八的年纪有人提媒,提的就是我的大外爷。她父亲不同意,嫌我大外爷家太穷。

过了一阵,我曾外祖父生病卧床,请这位医生来看病。大外爷是长子,在跟前端茶递水做帮手,谈吐文雅。医生第一次见到我的大外爷。他回到家里,重新叫了那媒人来,说:“这门亲事,我允了!”

结婚时,大外婆娘家给了双陪双嫁,陪了家具,还陪了好几亩地,在当时真是阔气极了。而大外爷这边穷的要命,没钱给新媳妇买新衣服,去邻居家借了一个新媳妇的花衣裳,借给大外婆结婚那天穿,穿一天就得还。

当时,大外爷家才从外村搬来不久,算是异乡人,总受人欺负。结婚那天怕有人抢媳妇,就偷偷地在夜里结婚。我的大外婆——地主家的大小姐,趁着黑洞洞的天,坐着花轿悄悄进了李家的门。

第二天一大早,大外爷陪着大外婆去娘家“回门”,半路上被人抢了。不是抢媳妇,是抢男人。

当时打仗拉壮丁,村里有人与大外爷家有“过节”(方言,意为旧矛盾),就专门陷害他。他们指使拉壮丁的去抓这个刚刚结婚一天的男人。

新媳妇,居然在“回门”的路上遭遇抢人。大外婆吓坏了,哭哭啼啼,一个人跑回了娘家。

村子里南来北往的人有时会捎话说,大外爷被抓进国民党部队,今天在这里打仗,明天在那里打仗…就是没个确切消息。

临近过年的时候,大外爷突然回来了。部队休几天假。

年三十那天,一大家子都欢欢喜喜。

大外爷最小的弟弟当时四五岁,满场院跑,突然就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枪,瞄准着大外爷说:“叭——勾!”

大外爷怔了一下,眼泪出来了,对他母亲说:“当兵的最忌讳这个,今天大年三十儿,他用枪指我,我恐怕真的要死。”

这一下,他的小弟狠狠地挨了顿打。大外爷叹气流眼泪,大外婆也站在灶台前呜呜地哭,生怕自己的男人真会在战场上挨枪。一顿团圆饭,都没吃成。

大年初二,大外爷出发去了部队。

1949年秋天,很多人都回来了。他没有。

后来,邻村同一部队的人回来捎话说,听说大外爷不想去台湾,要跑回家,就被当做逃兵一枪打死了。问他有没有亲眼见到枪击或者见到尸体,他说没有,只知道被打死了。

大年三十儿发生的那一幕真的应验,我的曾外祖母哭的快昏掉。

曾外祖父每夜睡不着,就起床,在场院里乱走。大月亮地里,邻居都听得见他“嗨呀,嗨呀”的叹息。有时,他在夜里干吼个不停,声音像狼一样。

自那时起,曾外祖父落下了肺病,总是喘息。

起初,大外婆还住在李家。公婆劝她招一个男人入赘,她不愿意。

几年后,她住回了娘家。

1972年,我的曾外祖父去世。

过了几个月,家门前来了一个穿碎花衣服的女人,挎着一个篮子。刚结婚没几年的二外婆在门前碾麦子,不认识她,问:“你找谁啊?”她没回答,抿嘴笑了一下,一偏腿跨进了门槛。进门就叫:“妈,我回来了。”

曾外祖母在侧房休息,听见她的声音一下子翻身坐起来:“呀!是我的州女子(大外婆的乳名)回来了!”

她走进卧房,说:“我大(方言,意思为爸爸)去世了,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才听说。我今天来烧点纸。”婆媳二人抱着大哭了一场。

然后她去坟上烧纸,哭。曾外祖母留她在家里住了几天,她就又回娘家了。我母亲当时十七八岁,对此事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大妈。后来春游在庙里,那是第二次。

配图

大外婆一辈子打定主意不再结婚。要守着。

她在娘家住着住着就老了,没什么劳动能力,怕吃侄儿侄女的闲饭不好听,就去了庙里做尼姑。

她对侄儿侄女说:“李家的增仁和增发(外爷和二外爷)经常要接我回去住,是我不去!我在李家没功劳,不吃人家闲饭。”

她从庙里下来化缘,在路边走渴了,遇到李家一个堂弟的房子,进去讨口水喝。堂弟媳不认识她,对这尼姑爱答不理。她没说自己是谁,准备走。堂弟从屋子里出来:“大嫂子!是你?”留她吃了顿饭。

有时,村里有些人见她面熟,就远远指着我外爷二外爷家的房子,逗她说:“你去那两家——增仁、增发家化缘去吧,那两家人有钱。”她摇头,不去。

我母亲在庙里遇见她,她说:“人家有的人都从台湾回来了,你大伯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在大外婆心里,大外爷一直就没死。

我母亲问她:“我大伯人好吗?”

她说:“人好呀。你大伯长的多排场啊,对我也好。没有人比他好。”

我问母亲,大外婆长什么样?

她说,很白,圆脸。说话有分寸,毕竟是地主家的姑娘。

我问大外爷长什么样?母亲不知道。大外爷去世后,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把所有大外爷的照片都撕了,不想再看见。据说比外爷和二外爷长的都英俊,读的书也比他俩都多。

说真的,我外爷和二外爷,已经够英俊了。

曾外祖母在世时,没人敢说起大外爷和大外婆的故事,聊天时都绕着走。所以,我们这一辈的小孩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有这两个人。

后来,我母亲专门去庙里看望我大外婆,她不在那。其他僧人说她早就去了别的庙,却说不清她去了哪里。过了几年,我的姑外婆遭遇人生变动,去金堂寺里祈福,突然在那遇见了我的大外婆,也就是她的亲嫂子。姑外婆说起自己的苦痛,一说就哭,一说就哭,止不住。嫂子抚摸着她说:“阿弥陀佛。”自此,姑嫂二人经常在金堂寺见面,叙旧。

大外婆后来在庙里摔断了腿,又住回娘家。不久就去世了。去世时,七十多岁。

我以为古书里才有的“贞节牌坊”故事,就在我家发生了。我那时小,说不清什么滋味。不为她自豪,心里乱糟糟的不舒服,觉着她可怜。

在她的葬礼上,李家去了很多人。侄儿侄女们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妈”披麻戴孝,灵前守丧。花圈扎的有派头,礼钱也送的重。大大的挽联歌颂了大外婆一生贞洁万古流长。她的娘家人很是高兴。

算起来,大外婆和大外爷这辈子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几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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