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上(一)

@ 八月 6, 2014

原文首发于2014年7月号《作家》,感谢作者“雷达”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我的家乡新阳镇》】

我六岁那年,1949年8月,亲历了解放战争中西北战场最著名的恶战与决战——兰州战役,其时我只是一个孩童,却始终没有远离火光硝烟的现场,亲见了尸横街头,血流如注,这也算我人生的一大奇遇吧。与我经历相似者恐怕少有。

有人或会问,你当时那么小,很多事何以能记得那么清?我要说,千万不要低估一个孩子的记忆力,所有当时情景全是我的清晰记忆,毫不掺假。现在的叙述当然是揉合了后来的一些传闻和材料,但仍以自我的亲历、体验为根本依据。有一种说法,说人到老年,越是以前的事会记得越清,而眼前的事总是糊涂,看来确有道理。

战前马步芳说,兰州是攻不破的铁城,不算太夸口。兰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有“西北锁钥”之称,它是一溜四面环山的长条形河谷盆地,惟有一条黄河穿过,惟有一座铁桥可通南北。当时环山已筑好坚固的防御体系;而马家军作为一支有宗教精神支撑、有家族血缘纽带连结的豪强武装,有“随军阿訇”相跟,凶顽悍勇,当年就围歼过水土不服的西路军。这支队伍人称“青马”,以示与偏软的“宁马”有别。所以,马步芳的骄狂其来有自。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人民解放军强大的战斗力。

那时我家住兰州东郊红山根的农校,就在皋兰山脚下。战前已是每天听着先如一根铁丝颤悠,紧跟着一记晴天霹雳般的爆炸声,窗户纸被不断地震破。有一天,国民党飞机在农校上空炫耀,我正在操场上玩,飞机忽然哒哒哒地向地面扫射了几下,大人急向我呼喊,我向教室狂奔逃避。现在回想,那是无聊的飞行员戏弄惊吓一个孩子,真无耻。起先农校是国民党伤兵的临时救护站,每天运来一车车在外围战中负伤的残兵,多系“国军”,还不是马家军。我在路边,望着“垛”满人肉的卡车,一路滴血而来,缠满绷带的血头颅和断了手脚的白骨一齐撑在车外,血红撕拉地赫人。接着的几天,马步芳最精锐的骑兵日夜不息地绕皋兰山转移,不时有马匹与人从高山上滚落下来。再接着,皋兰山与附近的狗娃山、窦家山、营盘岭、沈家岭一带就响起了越来越密集的大炮、迫击炮、机枪、步枪、冲锋枪们混合的声音,到八月下旬,战斗推向了高潮。

后来才知,兰州战役是由彭德怀亲自指挥的。战前毛泽东来电告诫彭德怀:“打马是一个严重的战役,要准备付出较大的代价,千万不可麻痹大意”。8.23到8.25的三天,解放军与马家军在沈家岭、狗娃山一带相持不下,形成拉锯,双方死伤惨重,基本是一比一,各自死伤者多达四、五千人。彭德怀在给毛泽东电文中说,“我伤亡相等,敌人很顽强”。为征服对方,占领制高点,解放军中出现了多位“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按其事迹,真不亚于董存瑞。曹德荣手托炸药包,炸开钢筋水泥的地堡,杀开了一条通道,壮烈牺牲。另一位佚名英雄,已受伤,就浑身绑满手榴弹索性滚入敌阵,炸起了一大片肉酱。最后,只能以白刃格斗方式解决战斗了。解放军中有位勇者,平时苦练武功,此时一人用长矛剌死了八、九个挥舞马刀的敌人,成为佳谈。沈家岭被解放军一拿下,马步芳就知道大势已去,坐飞机逃往重庆;解放军一围攻城区,马家军兵败如山倒,马继援又逃之夭夭。我的一个朋友上世纪80年代在台湾偶遇马继援,席间,马说,“我们实在是打不过,我们机枪的枪口都打红了,人还是一层一层往上冲”。

那时大人小孩都彻夜睡不成觉。8.25半夜,兰州北边天空忽然烧红了,有人大吼,铁桥着火了!铁桥着火了!我赶紧跟着大人登梯子上房——我是被抱上房顶的,只见铁桥方向燃起熊熊大火杂以繁稠枪炮声。后来听说,成千上万的马家军欲过桥逃往青海老巢,不料一辆过桥弹药车被枪炮击中,发生大爆炸,引燃了铁桥上的木板;木板烧尽,桥变成了铁架子,溃军前涌后推不息,纷纷掉入黄河。这帮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只能淹死。据统计,“淹毙者近二千人”。

这里有必要说说兰州老铁桥。它叫中山桥,位在白塔山下,金城关前,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现在看来它可能是世界桥梁史上的一个奇迹。1907年由德国泰来公司包建,材料全从德国运来,甚至一个小螺钉。总耗资约30万两白银,于1909年建成。德商承诺“保固80年”。这座桥,承受过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遇上过黄河“起蛟”的盖顶洪峰,在兰州战役中又饱尝了枪林弹雨,火烧炮轰,居然无恙。现已一百多年了,虽有过几次加固维修,仍屹立于洪波之上,雄姿不减当年,怎不令人生出赞叹。

兰州中山桥
兰州中山桥

是夜,解放军虽已取得皋兰山南山攻坚战的胜利,但下山攻城,攻东岗,攻南城,皆攻不动;于是转到西关,据说是,拉了一车西瓜,扮成马家军模样,让会河州土话的战士喊话说,弟兄们,辛苦了,阿们给你们送西瓜哈来了。时值八月酷署,马军渴极,相信了,打开城门,解放军遂蜂拥而入,展开激烈巷战,直至彻底胜利。

8.26清晨,天亮了,红旗插上皋兰山主峰,从山顶到城里,到处是“缴枪不杀”的喊声,口音多是外地的,有点侉。我胆子不小,曾偷偷跟着大人们溜进城里看热闹。沿途可见沟壑里倒着死马和马军士兵尸体,血水沿着沟渠潜流着。没有枪拴的枪、未爆炸的手榴弹、各式剌刀、榴弹炮的炮弹、子弹袋、军用水壶,满街都是,要捡多少有多少。在水北门的城边,我看见一个年轻的马家军伤兵面色苍白,浑身筛糠似的抖,极痛苦的样子,抬头欲起复又趴下。其时,解放军虽控制了全城,但一切还来不及清理。这就是我亲见的兰州之战。

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记忆中天总是黑的,人总是冷得打颤,我跟着姐姐出了农校校门,过一片小树林,走进路边王保长家孤零零的小铺。王保长是烙锅盔的,麻脸,无任何表情。我和姐姐各拿一牙锅盔,站着趁热吃了。母亲给王保长说好了的,一学期一算账。这就是我们的早点。那时根本没什么牛肉面。多年后我用阶级斗争头脑在想,王保长作为保甲长,是要管人的,是要搞破坏活动的,可周围荒凉无人,有时还有狼,他是怎么管的呢。王保长及其锅盔铺什么时候消失的,我都想不起来了。

从兰州农校到兰师附小,须经祁家烟坊,过左公东路,贴着邱家大院墙根走,穿过天主堂什子,再过养园巷,到小梢门,就到了。兰师附小是兰州最好的小学。

就在1949年春天,兰州解放前夕,发生了血洗邱宅的灭门大血案;不但轰动了兰州,轰动了大西北,甚至轰动了全国。邱宅在我们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它看上去并不豪华,是一般的四合院,院墙还是干打垒式的土墙,不过常有汽车出入。后来才知,里面住着新疆盛世才的老丈人邱某一家。那时盛世才杀够了人,到南京当什么部长去了,同样在新疆双手沾满鲜血的邱老爷子,却选择到兰州隐居,当起了寓公。但是,怀揣血海深仇的人们并没有忘记他。

于是在春天的一个夜晚,有杀手潜伏,里应外合。邱家人当晚有去听戏的,有去吃酒席的,一个个归来迟,正好来一个杀一个,全用冷兵器处置之:邱老爷子被一刀封喉,他自知罪孽深重,无言;他在西北长官公署当大官的儿子来不及掏枪即被捅翻,他求饶说,我知道弟兄们缺钱,我这里有,多多的拿上,花去,花去。杀手们却铁青着脸说,不要钱,要命!儿媳费某回来的晚,撩起旗袍一下洋车即被剌倒。杀手们一气杀了十多个人,盛世才的外甥女因事留住在同学家,成了惟一的活命者。金银珠宝仍被席卷一空,然后泼上汽油放了一把大火。杀人者是从新疆过来的,潜伏多时了,都是盛世才和邱老爷子的刻骨仇人。此案密令限时侦破,却多日未果,后来是一个涉案的小角色到市集上销赃,露了馅,致使主犯落网被处死;但随着解放战争节节推进,大多数从犯皆不了了之。这是我事后听说的。

出事那天早晨,我们虽是小孩,也被宪兵堵住,一个个搜身;放学回来,又搜一遍身。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吓傻了。从此,一过左公东路临近邱家,我们就飞奔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跑到天主堂门口才停下来。

天主堂也许值得一提。它是一座高大庄严的建筑,对上学路过的我们来说,颇神秘。我有幸随信教的舅母进去过一回。院子里,有各色花木盛开,端庄娴雅的外国修女在走动,大厅里,管风琴悠扬,鹰钩鼻子深眼窝的外国牧师在布道,气氛肃穆,我大气都不敢出。这里好像黄尘滚滚的兰州的一个世外仙境。可是不久,镇反运动中天主堂的内幕被揭开,还办了个展览,我得以第二次进去。据揭露,教堂里有潜伏特务,教士用发报机指挥飞机轰炸,指挥暗杀,破坏抗美援朝,还活埋婴儿,而且不守清规,强奸妇女,罪行累累。不过,展览会后,牧师修女们大多还住在里面,没有全抓起来,只是大门关得更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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