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 八月 14, 2014

原文首发于《看剑堂》,感谢作者“王峰”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或终会江湖相忘》】

一别母校,已逾廿载。幸赖家乡同学数月来热心张罗,散布天南海北之众纷然响应,是以合中毕业20年之聚,最终成行者约百又五六十人,实属不易。大家于8月8号的大雨之夕相继赶到,一入会场,更是旧雨弥望,互道别已久,称名忆旧容…

旧合中已迁新址,其故址已为一初中所据。此前曾有同窗欲入内参观未得,只好怅立门首,遥望栋宇,徒唤奈何。此番,大队人马掩杀而至,一举攻入,重回昔日时光。

楼前电子屏,提示着“合阳中学九三级同学母校故址留念”,遂依班次自西向东登梯而上,有数同学姗姗迟至,为免遗憾,众人皆愿候之,少顷,数人溜边儿而至。当年迟到者就是如此,于冬青丛西边探头探脑出没,当年如此,今又如此,唯冬青树当年矮仅及腰,今则已出地寻丈矣,于大道两旁戳天而立,光阴之飞迅可知也。

大合影后,是分班照、男生合照、女生合照、在西安的照、当时来自王村的照、来自杨家庄的照…各种排列组合,唯,楼犹是,人非昨。正值假期,楼道门落锁,不得而入,当年我教室在二楼第一间,虽在咫尺,只可遥望。窗玻之内,多少故事,已尘封在内了吧。

犹记当年,高一时喜欢一个女孩,高二文理科分班后,我读文科,她在理科,给她写小情书,趁暮夜,倩其室友送达,目送“邮递员”一路绝尘,小心脏嘭嘭而跳,何可尽言。往往于次日或后日,彼之回信至,悄然展读,一字一字咂摸,掩饰着心中的小甜蜜。然后,做课间操,趁“伸展运动”一节,惊鸿一瞥她所在的班级…

她这次也回来了。有人约略知道我们的前尘旧事,不免打趣,两人相视一笑。是了,时光如水漫过,且将那份带着纯真的傻与可爱,水随天去。

合阳中学
现在的合阳中学

学校前身为太清观,于右任题写校名,曾有蓝灰色牌楼过厅一座,颇为壮观,惜当年上学时即被拆毁,却于原地起一新楼,殊无足观,今日思之,相关人员亦当有悔吧。校内有千年古桧一株,后有书家题碑“古桧犹龙”,熟视之,其果如一龙蓬勃扭身,作势欲起,唯昔日枯枝虬干,今则郁郁葱葱,重焕青春,大类“逆生长”也。

家乡美食,愚以为,若选一冠一亚、一俭一丰,当数踅面与清汤羊肉。合阳生人,当无异议。

聚会报到当晚,同班彭亮知我甚馋踅面,遂于会餐渐近尾声时,悄然唤出,雨中趋车直奔坊镇,彼处有吾邑最有名之踅面馆,连吃带拿,尽兴而归。次日晨,又来载去一用清汤羊肉,其美味,寻遍长安城,恐亦难觅,喋着喋着,言念及此,不免怅然。

当然,家乡风味不仅限此,聚会晚宴,初赴“人民公社大食堂”,早为同级某班先到先得,转赴另一处,月光下,蒙古包累累相望,若大军扎营然,啖“合阳十碗席”,如回少年时光,遇隆重事或过年,方有此等待遇。

家乡变化不可谓不大,组委会安排坐车绕城一周,方知小城亦如摊煎饼般,往四周曼衍了数平方公里,当年敲鼓吹号一路步行故而无限遥远之烈士陵园,已变城内一开放公园,周遭楼盘林立了。

母校聚会期间,抽空回了趟老家。

近乡情怯,故园风物已然大变。我以一坨肉团而落草之后,便由父母送回乡下,由孀居的祖母带大,整整七年之久,直到要上小学了,才回城,收归父母身边,结束了一个乡下野孩子的自由时光。

数年前,父亲退休后,对老屋有所翻修。老屋平日由本家爷爷代为看护,这次也打开院门,让我一观,青草已从砖缝摇曳而出,一望萧索,一时竟大有故宫禾黍之感。

去了沟边,少时与小伙伴们最爱去玩的所在。

于此大旱时节,村头涝池竟蓄至近满,池北是老戏楼,春节至元宵间,例有秦腔或线戏上演,热闹非常。此刻,妇人几枚,于池那畔浣衣,喧喧而语,砧杵声声。

拜现代农业技术所赐,联合收割机早已使碾场、扬场、晒麦之类,成为历史,而是直接从地里颗粒归袋。昔日晒麦之场,于是随之废圯,渐而野草蔓延,“棉扫帚”、“灰条条”之类,弥望皆是,平芜尽处,全是深可及膝的野草了。场中散落柿树十余棵,盛夏时,大人们各种忙,小伙伴则嬉戏树下、枝叉间,自清凉无汗。而今,俱往矣!

宋人章良能有词,“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我的同龄少年们,已各自背负生活重担,上养下育,唯春节时回乡小住数日,即又登程四处打工。当日少年,无寻处了。

于沟边小立,往事如烟历历。祖母病笃时,我十岁,从大人们的言谈间大概知道情况不妙,于是一刻也不离左右,忽有一天被人打发到沟边“去浪一下”,未几,便有人大声来喊“你婆叫你哩”,飞奔回家,“下炕纸”已烧过矣!很多天,我以泪洗面,引为至痛。借用一位作家的话,“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七岁前的完全乡村少年生活,注定了我的性格基因,比如,我不爱言谈,不喜热闹,乐天知命,厌烦一切争扰,偶尔还会沉浸于个人小天地,自逐其趣,自得其乐,万物于我何加焉,而终于,长成了这样一枚善良无害的胖子。

此刻,凉风时拂,残蝉噪晚,在合阳聚过之在京同学数名,过境西安又应邀小聚,无论如何,我当前往,但若中途搁笔,必又思滞笔枯,难乎为继,故于此断续忆及母校、故园之点点滴滴。其实,敲成文字了,却实在是一派茫然、不知所云。

谨以此小记此次故园母校的匆匆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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