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穆斯林的葬礼

@ 八月 18, 2014

原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潇哥不是哥”,感谢作者“刘潇”的原创分享,作者系新华社摄影记者,曾撰文《西安的古寺斋月》。注:作者仅授权INXIAN发表,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古兰经》云:“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我以祸福考验你们,你们只被召归我”(21:35)。穆斯林认为死亡为一个人最后的必然归宿,是肉体的消失和精神的升华,是人生的复命归真,不是生命的终结,所以穆斯林习惯将去世以“口唤”、“归真”等称之,“口唤”意在应真主的召唤而去,“归真”即回归真主之意。

2013年12月19日清晨,母亲打电话告诉我,二伯归真了。两年多时间里二伯经历了三次中风,最后一次,终是没有扛过去,在此前的10月他还参加了我的婚礼,虽然当时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但没有料到,最后的离别到来的那么快。我庆幸自己是家族中在外工作读书的后辈里离家较近的一个,接到母亲的电话后,能及时赶回位于甘肃平凉四十里铺镇清街村的老家,送二伯最后一程,并记录下葬礼的全过程。

记录它,是为了给家人留一个念想,时时提醒我们应多在生时关爱父母,同时,也希望更多朋友能了解中国西部回族的传统习俗,因为,这一点都不神秘。

一个穆斯林的葬礼
12月20日清晨,在我回家的第二天,亲友们聚集在老家二伯的老房子里,守候在亡人身旁,等待当天上午即将举行的葬礼仪式。老家,已没有近亲居住,房子也空了许久,但是,落叶总需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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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教不提倡在待葬及下葬时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但面对逝去的亲人,唯有低声哭泣能释放心中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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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人不能停放在睡觉的床上,应安排在通风凉爽的客堂大厅,每个前来的亲友进入到亡人所在的房间时,屋内所有亲友们都一齐起身共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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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妈,在这个与二伯生儿育女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回忆,如今,丈夫先于自己离开,忙碌能让她暂时忘记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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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10点,二伯的“埋体”(回族称遗体为埋体)被亲友抬出家门,送往镇上的清真寺,在那里将举行一系列传统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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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们抬着埋体走出二伯出生、成长、生儿育女的村庄,走向镇上的清真寺。二伯的长子,我的二哥,手持三炷香走在队伍的前方,香不是用来敬亡人,只为空气清新。这条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是宽宽的,经过这条路就可以见到爷爷奶奶二伯二妈哥哥嫂子,后来,长大了,再走时,发现这条路其实很窄很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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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埋体的队伍还要经过临着河道的乡道再走几千米,穿过铁路、公路。这条河道,父亲曾说他儿时是清澈丰沛可以下河游泳摸鱼的,但我记事起,只有上游生产“雪竹牌”卫生纸的厂区里排泄出的大量的黄褐色污水和漂满河道的厚厚的泡沫。如今,扔满垃圾的河道已近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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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进入到四十里铺清真寺,在清真寺将要行“净礼”和“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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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的埋体被抬入清真寺一个板房中进行“净礼”,阿訇在外诵读《古兰经》,“净礼”完毕亲友与亡人做最后的告别后,亡人被放入埋体匣子。

此时的“净礼”即给亡人净身,净身无论在清真寺还是在家,都要准备好浴床(一般是洗干净的门板)、汤瓶、温水、毛巾等。净身一般由三位至亲承担,一人倒水,一人冲洗,一人带上手套,按照伊斯兰传统的方式清洗。亡人净身后,将埋体移到准备好的白色“克番布”(即裹尸布)上,按照有关习俗规定,先右后左,白布层层包裹,并将腰部、头、足都用布带子扎紧,女性还要加裹胸和盖头。在给亡人穿“克番”时,要在“克番”上撒一些香料、冰片、樟脑水、香水等,防腐驱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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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净身等待的过程中,亲友们在向众人施舍乜贴(钱和物),向贫苦人施舍是每个穆斯林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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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礼”完毕,二伯至亲的男性后辈跪坐于清真寺空地中,周围是受邀而来的附近村庄回坊清真寺的阿訇、满拉,即将共同进行“顶经”仪式。

“顶经”在伊斯兰教义中并没有规定,只是一种中国本土回族老教派中才存在的仪式,对其出现的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讲是在亡人走后葬礼上由子孙头顶亡人遗留财物,与亡人生前债主清算账务后演变而来,也有人讲是为了清偿亡人生前所欠拜功。在老家人看来,大家更倾向于这是一种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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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的次子,我三哥正在进行顶经。每一个参与殡礼的阿訇会亲吻被举起的古兰经,为逝者亲属送上祝福,而逝者亲属也会回馈阿訇们以钱物。顶经仪式,只有男性才可以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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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顶经”过程中,所有参与者还会不时共同举意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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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行殡礼的同时,旁边棚子里村里的妇女们已经搭好锅灶,为下葬后招待亲友吃饭做准备。葬礼时亲友相帮准备吃食,现在只有在乡村还看得见,城市的穆斯林都将这一部分外包给了厨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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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经”完毕,阿訇与亲友们共同举行“殡礼”。殡礼,即站“者那则”, 亲友们在本坊教长的带领下共同念诵《古兰经》片段,求真主饶恕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其形式不同于日常礼拜,仅有举意、抬手、大赞、不躬、不叩、不跪坐。教法规定举行殡礼是“副天命”,穆斯林均有沐浴净身参加站“者那则”的义务,即便是陌生人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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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真寺里所有的仪式结束了,送葬的人群开始前往墓地,二伯也离开了这座他组织动员与坊民们一起合力募捐建起来的清真寺。远处工厂的烟囱高耸,无论工业化到何种程度,对于信仰和传统,总有人在坚持,这也是坚守着一份在尘世间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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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们抬着用铁皮制成的“埋体匣子”前往墓地。“埋体匣子”并非棺材,是清真寺里公用的用来抬埋体的器具。在抬送途中,可以换人,但匣子不能落地。参加送葬被穆斯林视为圣行,抬送亡人是义务也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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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埋体的队伍经过正在修建的道路,周围的村庄逐渐变得七零八落,这样步行送葬的习俗也许不久后将再难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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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葬礼的阿訇们蹲坐在墓地周围,准备埋体下土时念诵古兰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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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的埋体被小心送入墓穴。穆斯林长久以来遵循着土葬的原则,因为只有恶人死后才会入火狱。埋葬过程极简,白布裹体,上书经文,葬后头北脚南,仰卧,面向西方圣地麦加的方向。二伯身上所裹白布是他当年在麦加朝觐时所穿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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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墓穴约为2米长,1米宽,2米深的直坑,在直坑底部向西侧开一偏堂放置埋体,期间由至亲躺入偏堂检测大小。当埋体按照教规放入偏堂后,将洞门用土坯封住,并用黄土填满直坑,地面用土筑成脊形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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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穴已填满完毕,所有人共同念诵古兰经,为亡人祝祷,至此,整个葬礼过程已全部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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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当夜,二伯旧居中念夜经,夜经连念七日。之后头七、四十日、百日、周年、三年时,条件允许时都要走坟、诵经,表示对亡人的怀念,这一做法深受汉族传统文化的影响。

伊斯兰教认为,死亡只是从今生过渡到后世的一个阶段,我们一切的行为都将得到审判,只有行善者才能进入乐园。真正的穆斯林,其心中只有“善”。

伊斯兰教更提倡“厚养薄葬”,在世时我们更应孝敬父母,因为天堂的路,在父母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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