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的文革叙事:灰色的童年

@ 八月 20, 2014

原文首发于《赤脚de大侠BLOG》,感谢作者“赤脚大侠”的原创分享,上篇回顾《一个孩子的文革叙事:夭折的童年》。】

关于童年是指哪一个年龄段,并没有十分确切的定义。一般认为,2至12岁应为童年。这一阶段无忧无虑,是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期。而我的童年,在6岁的那个夜晚,便被终结了。因为从那时起,我大约知道了“管住自己的嘴”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并被动地接受把这句话当做自己终生的修行,性格中也种下了沉默寡言敏感多思的种子。而这些,与所谓快乐以及无忧无虑格格不入。

在父亲没有进牛棚之前,我的日子简单而快乐,那快乐因短暂而显得格外珍贵。记得是父亲被关进牛棚的头年的春节,支援黑龙江小西林铅锌矿建设的父亲,风尘仆仆地回家过年。他带回那么多的年货,特别是为小哥哥、小姐姐和我一人买了一双皮鞋,新鲜而奢侈。小哥哥的那双鞋叫大头鞋,鞋尖和鞋后跟是牛皮,其它部分为帆布;小姐姐的那双鞋是红色的棉皮鞋;给我的那双鞋,是棕色的皮凉鞋。

春节那天,我们都穿上母亲为我们做的新衣服,小哥哥和小姐姐穿上父亲为他们买的新鞋,我虽然不能穿上那双皮凉鞋,却也有母亲为我买的新棉鞋。初一的早晨,在大哥的带领下,我们齐整整地到邻居家拜年。对我而言,拜年意味着有好看好吃的糖果和平日难得一见的零食。

白雪红灯笼,爆竹红对联,虽然此时矿上的政治气候已近沸点,但在我眼里,我温暖的家一切都是那么地祥和,谁承想半年之后,随着父亲被关进牛棚,我们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便如汪洋中的小船风雨飘摇了呢。

小时候,我有两个去处,一个是母亲学校办的的托儿所;一个是邻居韩大娘家。在学校的托儿所,叶老师的夫人负责照看我们这些孩子;在韩大娘家,自然是韩大娘照看我。母亲怀我时已经奔五,奶水不充足,我便吃大拇指。在我的印象中,没有因为饥饿而哭泣的记忆,因为哭也没有用,更何况,我有我的大拇指可以随时吸吮。一边吸吮着大拇指,一边摸着母亲或者是韩大娘的乳房,是我儿时每天最为幸福的时刻。这个习惯,成为全家人的笑柄,直到七八岁才得以戒除。

韩大娘身体不是很好,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却嗜好吸烟,且是那种用长长的烟杆子吸的旱烟。通常,她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是装有针线的笸箩,另一边是盛满烟叶的笸箩。她嘴上叨着一支长长的烟杆,吧嗒吧嗒一口一口很有节奏感地吸着烟。我要么独自一人在炕上玩,要么枕在韩大娘的腿上,一手吸吮着大拇指,一手摸着韩大娘的乳房。在这样的气氛中,韩大娘有条不紊地做着她的针线活。间或,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口灰黑色的浓痰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被准确地吐在放在地上的痰盂里。

韩大娘的针线活一流,厨房手艺也是一流。最为拿手的,是用玉米面摊的煎饼和用玉米面摊掺白面制作的韭菜盒子。而母亲,只会用玉米面制作窝窝头。

儿时还有一个乐趣,就是翻看大姐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真是好看。曾经,我把大姐的照片送给和我一起玩的小朋友,大姐发现后,命我要了回来。给人家的东西,再要回来,我当时觉得特别地丢脸。大姐嗓子好,爱好文艺。到学校的会议室,看她扮江姐唱红岩,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到演出的日子,大姐把很好的衣服打上补丁做旧,然后,到矿上的俱乐部演出。那是一场大戏,全本的歌剧《红岩》。那场演出,轰动了整个矿区。大姐,也因为在那场演出中出色的表现,在矿区越发地成为“名人”。

成人后,我常想,如果没有文革,如果没有6岁那场噩梦,我的童年会是什么样子?我会成为一种什么性格什么样的人呢?我的命运,会不会是另一番走向?

童年,对人生的影响实在是太重大了。

7岁的一个雨天,我正在炕上睡觉。我的小哥哥把我叫醒,他拉着有些迷糊的我,到街道上为我报名上学。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按要求,我从1数到10,便过关了。上学,在一个人的成长中本应该是件大事,而我的上学在家庭以及在我自己的记忆中,可谓波澜不惊得击不起一星点的浪花。因为,1969年,我们家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父亲解放了。对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来说,解放这个词,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渗透到每个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就连我这个刚入学的小朋友,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些这个词对于我们家意味着什么。首先,父亲可以不用每天向组织汇报思想了,可以不用接受不定时的例行批判了;其次,组织上给父亲恢复了工作,并补发关押期间800多元钱的工资,这在当时,可是个天文数字。

哥哥们开始盘算如何最大限度地把这笔钱,哪怕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用到自己的身上。小姐姐和我则没这个能力和心思如此盘算,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收获便是可以享受父亲特别是母亲脸上每天的笑意。

第二件事,就是大哥和大姐要在这一年同时结婚。待长大后,我才能理解那时母亲的压力和笑意。然而,父亲母亲的这种笑意没能维持几天,就被叔叔的一封来信打断了。自然,那是一封求援信。

叔叔是位个体从业者。解放战争后期,他与刚进驻丹东的解放军开始了生意上的交集。为了来钱快,他们做的是鸦片生意。据说,生意虽说小打小闹,利润却很高。三反五反时,解放军由生意合伙人,摇身一变成了打击黑市的主力,叔叔则成了投机倒把的奸商。为此,叔叔和父亲先后被关了进去。是啊,官家说要金盆洗手是可以洗干净的,你个平头百姓是说不清楚的。案子审查结果,说是父亲退回脏款就可以回家,叔叔却被收监判刑。父亲要求分担叔叔的刑期,官家说这个是不可以分担的。叔叔刑满后,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一家人被下放到农村。彼时,远在乡下的叔叔一家,由土豪变成手不能提蓝肩不能挑担的农民,其窘迫之状可想而知。

800元钱在当时是笔大钱,帮助受难的叔叔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在帮助多少的问题上,父亲和母亲产生了严重分歧。父亲提出二一添作五,母亲说家中有两个孩子要结婚,帮200。意见不能统一,父亲与母亲开战,那是一场怎样的战争啊。

父亲抬手打了母亲一巴掌,这一巴掌不但没有起到父亲预想的效果,反而激发了母亲的斗志。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愤怒的母亲是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语速把父亲逼得没有了声音。最后,一向脾气暴躁的父亲在母亲单位领导和朋友面前向母亲认错。具体都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向高门大嗓的父亲说了一句,200就200吧,算是结束了这场家庭大战。

这是一个男人无奈的妥协。

大哥和大姐的婚事在母亲的操办下,按计划进行。

那时,大哥已经不在北京京剧团。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以及大哥平时的表现,先是下放到清河农场,后又遣返原籍到农村劳动改造。按说,以这样的政治身份,是不该有姑娘爱上并嫁给他的。可是,大哥英俊,又会唱时髦的京剧,还是从北京回来的,举手投足在我们那就是一明星。明星落难,不乏美女搭救。所以,大哥的政治身份不仅没有影响他的婚姻,反而相当抢手。我的第一任大嫂,就是通过战胜众多情敌而取胜的。

大姐和母亲在一个学校教书,能歌善舞的大姐一向心气高,可时运不济。找本地的男孩子,父亲嫌人家没文化。磕磕碰碰中,最终找了个来自上海,在矿区地质勘探队工作的大专生。虽说家庭出身是资本家,可毕竟有文化,所以得到父亲的认可。

大哥大姐的婚事办得简单而实在。作为继母,母亲将家中的钱,重点用在大哥身上,锅碗瓢盆被褥铺盖一应俱全,此外,婚后2年,每月要资助大哥25元钱。而那时,母亲每月的工资为45元。

大姐除了两床被褥,基本上是净身出户。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姐夫妇均有工作,而大哥,则是落魄的新农民。

曾经,工作在北京的大哥是大姐的骄傲,爱好文艺的大姐是大哥忠实的粉丝,大姐也动辄到北京玩。那时,在我们家,他们兄妹二人因年纪相仿,爱好相近,关系最好。大哥为人热情,对大姐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而今,大哥落难成了农民,兄妹二人的地位来了个大翻转。更何况,以前是兄妹二人,如今是两个家庭,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重新理顺“外交”关系势在必行。只是,这样的理顺,用活生生的现实,残酷而扎扎实实地给我上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并深刻影响了我的一课。我想,我的小哥哥小姐姐也一定受益匪浅吧。此为后话。

我则天天上学,没记得学到什么东西,只记得和同学们在一起,玩得开心。课堂上,我经常为同学们表演从小姐姐那学来的节目。教我的老师姓张,很和善。小孩子嘛,没有玩具,撒尿和泥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擅写毛笔字的母亲依然为学校“一夜一夜地抄写大字报”,我在学校每天都能从广播喇叭中听到担任学校广播员的大姐的声音。然而,这样的日子自大姐结束时髦的旅行结婚从上海回来后,就发生了变化。

因为找了个上海资本家的儿子,还高调地到上海旅行结婚,回来后又高调地向同事发放著名的大白兔奶糖,大姐被同事贴了大字报。帽子是现成的,无非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等。那大字报图文并茂,其中的漫画对当时很少能看到图画的我来说,相当新鲜。在画中,大姐穿上了高跟鞋、连衣裙,烫了发,涂了口红,一付电影中女特务的形象。大姐说这是对她的丑化,可在我眼中,感觉挺好看的。后来才知道,那年月,电影中的女特务,是青年们的暗恋对象。

在学校的批判会上,让母亲表态,母亲揭发大姐在家看毒草《上海的早晨》。其实,从不看现代小说的母亲并不知道《上海的早晨》的基本内容,但这并不妨碍她质问大姐:你有时间看《上海的早晨》,为什么就不看看青城子的早晨?为这句话,大姐回家痛哭流涕地向父亲告状,而父亲,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为此,大姐记恨了母亲多年。到了20世纪80年代,大姐所“记恨”的母亲“语录”,则成了家庭聚会必谈的笑话。

时间,可以磨去一切。

这期间,我在学校捅了个娄子,并且,是一个不小的娄子。这件事,做为我一直坚守的秘密,埋在心里已经40多年。

上学后不久的一天,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说,要大家提警惕,小心阶级敌人的破坏,因为最近有阶级敌人在学校写反动标语。可是,什么反动标语呢。那天下午,也不知那根筋不对劲了,我独自用铅笔试写了一条“打倒×××”的反动标语,然后偷偷地贴在学校大门口的墙壁上。第二天,班上来了几位佰生人,据说是矿上的公安,让所有的同学用铅笔写字对笔迹,挨个找同学谈话,寻找那位写反动标语的人。经过两天的折腾,将目标锁定在我班的孙姓同学,因为他的笔迹最为接近。为了这件事,孙同学的父亲、母亲天天要到学校,孙同学也不上学了。后来,他们一家人调离了矿区。

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我侥幸过关,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讲,于是,便将它埋在了心里。至今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并为此备受煎熬。我不知道这位同学你现在哪里,生活还好吗?多少年了,我真的想向你和你的家人道声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给你和你的家人造成了困扰。

1970年,家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获得“解放”不久的父亲,被组织上安排带领全家下放农村,走五·七道路。本来,母亲的人事关系在县教育局,可为了让我们全家下放,由矿上出面,将母亲的人事关系从县教育局调到矿上。

60后,甚至70后之前的中国人,对“解放”一词耳熟能详。以70后为节点,随着出生年月的前移,中国人对“解放”一词的理解可由熟悉,到惊喜,再到疑惑。这里所说的惊喜,是指惊惧,意为带有惊惧的喜悦。而疑惑,则是心中存有太多的不明白,却不能问不敢问也没处可问,只能憋在心里。因为彼时,“解放”一词被赋予太多的政治意义,它可以直接影响到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走向。

“解放”,英文Emancipation,指摆脱束缚、压迫的一种状态,使人获得自由,包括精神与物质两方面,如奴隶解放运动。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适用于父亲。因为束缚父亲的是代表正义的组织,由组织解放被组织用私刑关押的人,在逻辑上解释不通。

父亲的“解放”,应解释为“释放”。《三国志·魏志·赵俨传》:“俨既囚之,乃表府解放,自是威恩并著。” 宋·文天祥《罗融斋墓志铭》:“有生馈禽鱼,必解放之。”康有为《大同书》戊部第七章:“囚奴者,刑禁者,先行解放,此为据乱。”

也就是说,对父亲的“解放”,没有平反的意思,你的“罪过”仍为“罪过”,只是组织上心怀广大,暂时放你一马,视“表现”以观后效。至于组织不经法律手续,随意关人,涉擅用私刑,至今为止,组织上从未承认。

在如此背景下,组织上安排你下放农村,走“五·七”道路,便有了法外开恩,给你出路的意思,如不服从,先不说你不识抬举,那简直就是找死。

我家祖籍山东,父母先在大连工作,20世纪50年代未,因父亲跟随一位转业到地方工作的领导,一家人便来到青城子铅矿。

青城子铅矿位于辽宁凤城西北部山区,西、南接鞍山,北接辽阳、本溪。这是个由日本人开采于伪满时期的老矿,至今,还存有为未代皇帝傅仪到此视察而建的行宫。矿区不大,人却很多。上小学时,“10里矿区”是同学们在作文中常用的经典名句。文革中,上面分配来相当数量的大学生,70年代未80年代初,这批大学生陆续调离。

矿区的四周,均为大山。待我们学了地理后,就对号入座,把矿区称为“盆地”,实在有些牵强。因为,矿区本来就是大山的一部分。

本来就生活在农村,还要被下放到更为偏远的农村。为此,母亲整日愁眉不展。然而,不经人事的小姐姐和我,却兴奋异常。毕竟,要第一次远足,未来的不可知,意味着新鲜与刺激,如此,我们在母亲忧郁的目光下,悄悄地喜悦着盼望着。

搬家的那天终于来了,母亲学校的同事,父亲的同事,那么一大群的人,怀着各种不同的心理来送行。在没完没了的寒暄声中,解放牌汽车终于发出启动的声响。因为我最小,得以坐在母亲怀里享受了副驾的位置,而哥哥姐姐们则与那些参差不齐的家当一起,货品一样堆放在汽车的后厢里。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行进,进入视野的,除了大山,还是大山。途中,因晕车我呕吐了几次。这才晓得此次远足远没想象中那么好玩,也仿佛多少有点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地不情意。路真是长啊,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呢?这是途中我问母亲最多的问题,直问到她烦得装作听不见而不理我。中午,我们一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辽宁省岫岩县汤沟公社前边大队河西小队。

当汽车在一棵粗大的槐树下停下,村子里的大人孩子便将汽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全村人倾巢出动,上至80多岁德高望重的杨大爷,下至还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娃娃,快人快语的杨三嫂说,过年也没这么热闹过。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关注的是汽车,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汽车,不知道这能跑的怪物何以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何以跑得比马车还快。

男人们在帮着搬家具,小姐姐则吸引了众多女人们的围观。她们不吝赞美之辞,把小姐姐说得如仙女下凡,小姐姐哪里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又如何消受得了这样的待遇,弄得整个一下午小脸红朴朴的。我得到的评语依然是,这孩子为什么这么瘦为什么这么白。

工作多年后,在一次回家时,我回了一趟河西小队,单向车程不到2个小时。路是柏油马路,当进入我生活了3年时光的河西小队,一点儿时的记忆也找不到,我竟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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