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舞:另一种身体的戏剧

@ 八月 27, 2014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河流》,感谢作者“杜爱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汉水流过我面前》。】

在舞台中央,脱衣和舞蹈使身体变成了一架表演的风琴,不断地伸张,又慢慢地折叠起自己。一体多面,既向外展开,又不断地朝内收缩,这便是经由脱衣舞所打开的身体褶皱所呈现的谜语结构。

从衣服当中被剥落出的身体,是不能归入任何主体的身体;一种超越性别和善恶临界之外的“非人格的身体”、抽象的身体、神的身体。

脱衣舞是这样一种关于身体的戏剧:在脱与舞的过程中,最终才使身体显露出它非人格化的特例,展现出一种在皮肤表层的复杂系统的操作,为身体注入诱发幻想的刺激因素和令人费解的密码。让身体被一种色情和欲望的理想所穿越。

通过一系列精心的设计,脱衣舞改变了身体之中自主力量的运动方向,让身体依照快感的原规和色情的价值,被重新发明,被重新塑造。舞台就像是一个偌大的祭坛,身体被摆放在了上面,像是供桌上的祭品,像是装满快感和诱惑的容器,被用来观赏和享用。

与时装表演完全不同,身体在脱衣舞表演中,不再担当衣服的载体,而是在自身之上,直接展露自己,表演自己。剥落掉裹束的外衣,更加直露地展示身体这个主题:它的姿态,它的玻璃化的皮层,它的一系列的举动,让身体的表演始终都处在舞台的核心,都服从一种身体消费转向的功能需要。创造一个快感的身体,还需创造出对于身体快感的享用,这便是支撑脱衣舞背后,身体叙事的动力性源头。

身体从来不就属于我们每个人自己。人需要在生存中不断破解与自身关系之间的永久之谜。需要认识和看清我们全部的生存秘密、我们的恐惧、担忧、耻和罪感的意识,全部出自身体的不同器官。那些未竟之物,那些尚未显露的东西,并非只偃卧于大地的尽头;那些沉睡的潜能和力量,也绝非只借助自然存在的某个物象而藏诸于其间。身体乃是人的一切源头性的东西。在脱衣舞提供的消费性身体描述与展示里,身体被打造成了一件“无法入怀的东西”,正是这件与现实完全相反的东西的色情效应,被拿来当作身体戏剧的元素,编排到了脱衣舞的整个进程中,才使一场一场的脱衣舞得以不断上演,才使得身体作为另一种戏剧,展开了它独特的维度,重新定义了在它之上关于性的幻想规则、角色与载体。

蒂塔万提斯
全球首席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在其全球巡演中的表演

在脱衣舞塑造的对于性的幻想中,各种各样的眼光前来搜寻着自己所需的东西,并且按照脱衣舞所提供的“情节”与线索,来建构服从色情幻想的身体,然后再将各自对于身体色情形象的反射,投注到舞台之上的谜语图像中去。台上台下,如此不断地反射,推高了色情效应的抬升。

脱衣舞是在空中阁楼上上演的戏剧。它在梦与现实的两极之间,不断来回地操作身体,让身体处在一系列极顶对立的两可中间。忽而为一,忽而为众;若明若暗,若隐若现。身体就像被悬挂在杆子上的旗帜,时而被阵风吹展,极尽伸张自己之上折叠的皱纹,时而又顿首低垂,纹丝不动地被钉死在时间的背景当中。

由脱衣舞构成的戏剧表明:我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也从未按照自己的个人意志,对它进行过任何个人的改造。身体作为生命承载的存在事实,一直都是以他者的面孔出现的。现在脱衣舞女正在她身上,展演着那个他者:诱惑的他者,情欲的他者。她认识那个与她距离如此之近的那个她拟仿的人吗?脱衣舞女自己在表演,却又代替他者和别人,来同自己一起表演。

脱衣舞女身上充满着相向的张力:她既是舞女,又是女神;既在台上自虐,同时又是受虐者。既是客体,也是主体。既是自己,还是他人。没有这些自相矛盾的因素组成的推动力,脱衣舞女便失去继续表演的理由。一旦她来到台下,回归现实,也就意味着她与她所担当的角色告别,她就回到了从前她身份的单一性中了。

脱衣舞同消费时代任何吸引眼球的事件相似,都有经济方面的考量,都是在通过一种身份的政治,来寻求身体消费和身体治理合理性的理由,引导人们进入一个“体面”的,对于无性快感的体验。

在舞台上,脱衣舞女,不仅是“在太空中跳舞的女人”,同时,还是自己身份和资格的囚徒,是一个符号化的色欲身体。她必须不断通过各种色情化的抚摩,来驱赶自己身体中那个原有的自己;她必须暂时放弃做自己的权力,才可以在台子上跳舞。不像妓女,妓女在现实中从不接受消费对于她们身份的诈取。

脱衣舞女的所作所为,并不见得比妓女更加“体面”。妓女的直接目的是为了将他者吸引到自己身体当中来,脱衣舞女则必须将自己的身体打造成禁地,并且,只许参观,谢绝造访。妓女给出性需要的满足结果,脱衣舞女尽量制造着这一过程,并且把这一过程投射到因自己的表演所产生的镜像之中去,让身体的镜像来满足性幻想之所需。在脱衣舞舒缓漫长的节奏中,舞蹈者遭受的剥夺更加全面系统完整,程度更残酷:她必须给出自己的全部,给出他者所需的一切,同时,还意味着所有的他者不能给予她什么。她要给出自己全部的超验性,才能合乎观赏者的口味。在脱衣舞表演中,商业资本的无形之手,不再紧紧握住女性性别差异的命门,不再直接实际的不加区别地针对性器官的组织功能,也丝毫不再具有表面上的强迫性。色情的梦幻工场生产的利润,似乎要比卖淫的行业来得“道德”一些。

实际的情况则完全相反:差别只是关注的对象,关注的内容和手段,发生了变化。妓女作为妓女,在受消费权力支配的过程中,并不需要改变自己的性别身份,而脱衣舞女在舞台上,扮演着两个人的角色,是一个中性人和双性人。她要在由自己的舞姿所组成的镜子里面,不断复制和转换女人“梦中的身体”,并同它们相互重合,呈现身体“变化的裸露”,“成为光荣的无性身体透明的、光滑的、脱毛的、色情物质。”

真人秀式的虚拟化心理消费、提供创意性的概念消费等等,体验经济,让脱衣舞所带动的身体戏剧,真假难辨。

在身体被用作观看的历史中,昔日上演的戏剧表现的是身体的血腥,而在今天,身体的色情,取代了原有的一切。我们正处在一个依靠欲望生产现实的时代。消费权力披着各种虚假的外衣,打着关心人们生命的旗号,来实施柔性的残暴。过度消费,是当代生活的洪水猛兽,是今天人们面临的大敌。在这样的现实中:“我们会遇上善良意志的暴政,被迫必须和他人一样思考,受一种教育模式的支配”的情况,像脱衣舞女一样,在台上,在自己与理想的角色之间,被驱赶得无处可逃。

从前,向身体灌输残忍所导致的恐惧,一直都是规训身体的一方良药,而现在,则要让它享乐,让消费的醉生梦死,打消掉身体中任何反抗的念头,让身体在消费中安乐地死去。

身体的色情价值,是两种治理身体方式的转换器,而色情与暴力,也最容易在其中结合在一起,最容易产生视觉上的冲击力,更适合拿来作为看的对象。

色情价值的源头,就根植于身体之中,比暴力更具说服力。如果说,对于身体的治理,之前的历史,属于一个更为文明的规训的时代,那么在脱衣舞折射的光晕里,已经没有了丝毫这方面的影子。脱衣舞的力量,来自身体的内部,它对于身体的治理已经无需借助外力的教说,也早已不必通过威胁其中的生命存在,便能达致所需要的目的。脱衣舞展示的身体之外,就是身体之内。经由它的演示,身体自发性的原欲,同消费对于它的利用,合而为一了。所有在舞台上由舞姿引起的带动,都是台下观看者身体内部自主蒙生的期待或念头。

脱衣舞之中隐含着这样一种对于身体的看待:即身体在消费面前,就是一部机器,可以忽略不计其中生命存在的事实,也可以不顾之前话语和各种制度对于它的建构,只需一把钥匙或一个按钮,身体机器便会闻鸡起舞,身体这个在消费眼中的色情物质,就会重新活过来。脱衣舞始终让身体保持着它的“零”度状态,既不让它遭受痛苦,又不使它失去自我的尊严;既不中断它之中生命自然生长的进程,也不在精神层面上烦忧它的心灵。它所达成的对于身体的调节效果,是在身体的享乐中完成的,再也不需要身体遭受受难的经历和自毁的过程,便可使它重新回到它的“零”度状态,但这个“零”,是经由消费分解之后,处在消费等号右方的“零”,已经不是身体自然状态下的“零”了。

如果把人类调节身体的历史重新作以划分的话,身体惩罚的历史和身体规训的历史之后,人类今天已进入到了一个身体消费享乐的历史当中了。这一历史,在脱衣舞组成的戏剧中,偶然地显出了它的原型。舞蹈的脚步,就此跨越了横亘在人们面前的那道门槛,祸福之后也将系于女人“在太空里的跳舞”,而不只是按照以往的圣人为我们创造的学说,拟定的人格,来按部就班地行事。身体不是场所,不是价值的载体;现在身体是一部会跳舞的机器、是一部正在上演的、来自内部的表现戏剧。

每当我们的脑海中映现出身体形象时候,便会看到一团缠绕在它周围的东西。这些紧盯着身体的东西,为身体营造了生存的外部空间,从军队、警察、监狱,到学校、工厂和各种媒体。今天,就连百货公司和娱乐业,也都加入到了其中,所有这一切,无一不参与到了身体治理的行列中去,都在操作其中规律的重复与差异。脱衣舞仅仅只是一个消费顶端的身体特例。

身体在这样的现实中,充满了吊诡、偶然和断裂的变化。点燃其中的情欲之火,唤醒沉睡在它之中的色情幻想,正是从这一点开始,舞女开始了她的起步跳舞。

身体自诞生之日起,便带着它固有的缺陷和无法根除掉的东西,在它当中,有着一股不断生成的盲目本能的力量。这力量从一开始就被严加看管、小心提防,生怕它释放出来造成祸痪。各种各样在身体四周围绕的东西,也使身体时刻都在同自己偏离。它们遵循着同一种规律,都是给出一个理想的身体、标准的身体,然后在身体上之区格出各自管制的区域,包括生命的区域、灵魂的区域和色情区域,再在身体之上,刻写下这些标记,迫使现实的身体,向理想的身体看齐,进而在两者之间,反复操纵。

脱衣舞所反射的身体治理技术,已经不属于管束的范畴了,而是一种调节的技术,更加注重身体力量的释放,并在此基础之上,调动身体力量的节奏,控制它的收放,不再一味地打击身体本能的势力,也不让它在瞬间里爆发。给出情欲的节奏,就像给出食欲的节奏一样自然。

在脱衣舞中,色情效应的营造,并不意味着脱得越光越多就越好。赤裸的身体,相对于色情看待,其实就是一无所有。色情是分寸感,是节奏感,甚至是对于光感的刻写和把握,它是身体符号复制的点金术。好的脱衣舞就是拿脱与舞在身体之上刻写。

色情在身体之上,是处在断裂、边缘和化成碎片的东西。在舞台上则属于远方、梦呓等等具有召唤力的东西。正如鲍德里亚所言:它始终是第二层皮,而不是最后一层,但总是唯一的一层。

作为还在上演的另一种身体的戏剧,尽管它涉及到对于身体复杂的分裂性的综合,但脱衣舞一刻也没有停止制造人自身的“间离”,不但在舞台与自己之间,也在舞台同观众中间。人被投放到了另一个“流放”地;流放的感觉始终无法更改。永远无法更改的是人在自己身体内部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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