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葬礼

@ 十月 2, 2014

原文首发于《我们在此地》,感谢作者“vangoghsmood”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碧血剑>的意假情真》】

公元2014年9月17日,我的爷爷去世,享年92岁。爷爷生于民国12年(公元1923年)。他的祖父为前清官员,父亲初为小学教师,后因吸食鸦片,家道贫 寒。因此我爷爷一生不吸烟不喝酒,饮食上及其节制。据他自己叙述,13岁小学毕业,即担盐为生,解放后在国营制衣厂当工人,60岁因胃病退休。他晚年生活极其规律,清晨即起,外出锻炼,侍花弄草,打麻将。每日早饭后外出打牌,3点准时回家,被称为老3点。天黑即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的生活规律很少打破。

爷爷一生没有特别值得叙述的大事,唯一给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年轻时拿一杆枪玩,枪走火打死了一个同事,因此被判入狱一年。他是个虔诚的党员,品格极其高尚,在为客人改制衣服时,发现了衣服里藏的珍贵首饰,原物奉还。

9月3日,我归家,他仍能吃3个肉包子,我们以为他会再活5年,然而老年人的生命天天都悬于一线。几日后,爷爷患脑中风,送医院一天,无法医治,送回老家,二日即逝。

爷爷生与死的时代,刚好是中国乡村经历巨变的时代,我归老家3日,已明显感觉到如今的乡村,年轻人越来越少,很多旧风俗已经濒临消失,而一个民国的老人,在现代的乡村,他的葬礼可能会变成一个样本,以后,这样的仪式将越来越难以看到。

我的老家是陕西关中的一个普通乡村,村人俗称做“堡子”。据说这个村以前是一个堡垒式的土城,村子比四周的农田高出丈许,挖有十几米宽、十几米深的护城河, 城门朝南,城门口植有巨大的皂角树。在城门上架着“兔娃子”炮(方言发音),防土匪和外来侵入者。八十年代之前房子为清一色土坯,屋顶为灰瓦,瓦上长草, 大门为红色。一般人家的住房为四合院式,由上房、左右厦房、照壁组成。村子的正中央是一个通往东西南北的十字路口,植皂角树,是村人议事的地方。80年代中期,这种老房子很快消失。如今,这被村人称为城壕的地方,仍然存在,两处变为道路,另两处长满野草和杂木。

根据我的了解,我乡的丧葬历时4日,分为第一日:入殓。第二守灵。第三日,安灵。第四日:送埋。

第一日,入殓日。去世的老人洗身、换衣、送入棺木的过程。

我爷爷70岁以后,即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准备的内容包括:寿衣、遗像、墓地、棺木。墓地一般为夫妻合葬,讲究的家庭会请工匠建造一所窑洞式墓地,类似一所简单的房子。遗像、寿衣、棺木准备好后,存放于稳妥之处。据姑姑叙述,亡故的人身上要穿四季的衣服。我爷爷的寿衣依民国式样,穿着次序:一套粉色衬衣、灰色中山装、缎子棉袄、黑色呢大衣。我奶奶已经先于爷爷去世,她的寿衣最外面一层为红色大襟缎子袄,黄色百褶一片裙。爷爷入殓的过程我未能亲眼见到,根据幼时隐约的记忆,老人去世后,院子里围着一大群村人,人们把去世的老人从屋子里抬出来,他的身体很长,脸上盖着一块红布。

第二日的主要内容为守灵、准备宴席、挖开之前建好的墓穴、安灵。

乡村的丧葬,非常注重血缘和乡亲的关系。而这一关系的载体便是宴席。在第二日,便会通知村里各家来帮忙准备宴席,三日的宴席约为90席,共计6次,其中前4次是宴请帮忙的乡亲,第5次是宴请祭拜的亲朋,第6次是宴请送葬的亲朋和乡亲。因此,第二日的主要内容便是准备宴席。人员共分为打墓人做饭、为宴席做菜、蒸馍(如今,乡村也不再做馒,因此简化为热馒)、管理茶水、端茶端菜、看管宴请的桌椅、为来宾写礼单、搀扶哭泣的亲朋、看管送来的礼物等几组。每组人员4-5人,这样第二日,约有50多人参与宴席准备。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为打墓人做饭、送饭。一般紧急的死亡并且生前没有准备墓穴的老人,会请一组人为其挖墓,而已经准备好的则只需挖开通道即可。但是无论是哪种形式,这组挖墓人都会受到最高尊重和上上待遇,因为他们是为祖宗盖房子的人。挖墓时间为3天,每天送6次饭,每次送饭不能重样。由直系亲属轮去流,送完后,要为打墓人叩头,鞠躬谢礼。
这一日最后的仪式是安灵。由亡故者的女儿、媳妇、儿孙参与。由所有男孝子在灵前行作揖、上香、跪拜之礼。并由长子将茶水递于女儿,由女儿递给媳妇。媳妇将茶水献在灵前。由长子将洗脸水递于女儿,由女儿递给媳妇。媳妇将为遗像洗脸。并行作揖之礼,为安灵仪式。

第三日的内容为,迎水迎饭、守灵、接受亲朋的祭拜、定灵。

第三日清晨,第一件事为迎水迎饭。由亡故者儿子、女儿、媳妇、孙子、孙女以及堂兄弟的儿孙参加。在所有的孝子行作揖、上香、叩拜之礼后,由长子将洗脸水传于儿媳,儿媳为逝者洗脸,由长子将茶饭传于儿媳,儿媳为逝者献于灵前。然后,行作揖之礼。

12点以后,为接受亲朋的祭拜日。一般祭拜的仪式为作揖、上三注香、叩三个头,作揖。而守灵的人则要依此叩头回礼。

在我守灵的一日,唯有早上8点钟,看到一个60岁左右的村人,送来一张白纸,并按照旧俗作揖,上香。而大多数人则直接到写礼单处,送完礼金即去。据说,以前的葬礼是不能收礼金的,而现在真正依旧风俗行事的乡人越来越少。

在灵前,会有两位年高的人,为祭拜的亲朋发放白孝,并搀扶哭灵的亲朋,逝者的儿孙和亲属穿麻戴孝的在此称为孝子。一般直系亲属需头戴白孝、穿白麻衣,而普通亲属只需头戴白孝。到了重孙以下,则在白孝上系红绸带,当做喜事来办了。

12点以后,是亲朋来集中祭拜的时间,这时来祭拜的多是主人的朋友、同事等等。而这些人多遵从新式规矩,上香,作揖,送礼金。4点钟吃完饭即离开。

天黑之前,为重要亲属祭拜时间,主要是亡故者的女儿、外甥、侄子来祭拜的时间。这时候所有直系的、旁系的男性亲属——称为孝子,要身着孝服,列队去迎接来祭拜的亲属。称为迎客。迎客之前,男孝子要在灵前行礼,分为作揖,上香,叩头,作揖,礼毕之后,来的客人到了之后,会在指定的迎客点等候。由家中的重孙或孙子挑着一对灯笼,由乐队开路,所有男孝子身着孝服到村外指定的迎客点迎客。亲属到来之后,一般女性亲属会在灵前哭灵,而男性亲属则行作揖、上香、扣头、作揖之礼。一小会后,两位长着便会搀扶哭灵的女孝子离去。

在古时,迎客是丧葬仪式的一个重要部分,会引来村人的热情围观。在迎客点会准备年轻的小伙为来客搬送礼物,这些礼物会放在长一米宽半米的抬盒里面,由乐手在前开路,男孝子在后,男女亲眷随后。乡人在这一观看的过程中,了解亲戚们的家庭状况和礼品的贵重与否。而死者的女儿、孙女、外甥、侄子等带着他们的孩子,在灵前排开,下跪,哭泣,则有一种向死者报道的意味。这一风俗的形成,使人感觉古代的女人应该回娘家的时间比较少,人们通过这种仪式向祖先叙述他们的生活或者是荣耀。对祖先的跪拜之仪,使人感到在古代祖宗和血亲是在天地之下,人类的最崇高关系。

这日的最后仪式为,定灵。定灵仪式的主要内容是招魂。

由孙子或重孙执招魂幡,灯笼,往西方、东方等方向出发,招引已经死去的亲属魂魄。所有男孝子列队,去埋葬死者的方向,招引魂魄归家。所有女孝子手执一根香,跪在门前迎候(魂幡用白纸糊成,大致形状是一个大三角,下坠三条白纸,上面写着“上招…”“下引…”等字样)。第一次招引的是逝者已经去世的小辈,第二次招引的是逝者的主魂,第三次招引的是逝者的祖辈。每次招魂快到家门口之前,都会响一串鞭炮,回来之后,要在灵前行作揖、上香、叩头。招魂之后,进行洗脸仪式,即由长子送洗脸水给媳妇、女儿,媳妇为逝者洗脸。最后行作揖之礼,是为定灵仪式。

第四日,送埋。这一日,所有亲戚、乡邻都会前来,为4日中最重要的仪式。

第四日的清晨,进行迎水迎饭仪式。这一仪式所有直系子孙,堂兄弟的子孙,无论男女都要参加。由重孙执魂幡,所有男孝子在前,女孝子在后列队,至东方一指定地点。在此处,会摆放茶水、酒、洗脸水、五碗饭。所有女孝子在这一地点围成一圈,由最小的女孝子开始传递洗脸水,传到长子的手里,一对人由乐队开路,回到灵前,传于女儿、媳妇,开始为逝者遗像洗脸。如此类推,第二次是茶水,第三次是酒饭。如此三次。并行作揖、上香、跪拜、作揖之礼。

接着,进行送埋仪式。所有直系子孙、三代之内的旁系子孙,头戴白孝、身穿“白号衫”(方言发音),乡邻和有亲属关系者头戴白麻布,参加送埋仪式。先是在灵前作揖、上香、跪拜、作揖。礼毕之后,由村里的青壮年将棺木抬出,放与“棺造”(方言发音)之内。“棺造”一般为外壳华丽的有机玻璃制成,上面描绘有五彩图案,或者古代的孝子传说图案。前有龙头,后有龙尾。在夜晚的时候,一簇簇灯泡闪着五彩光,也挺好看。现在的“棺造”则简单许多,仅是一个用红色天鹅绒遮蔽的棺材模样东西,前面有龙头,一男一女两个“孝顺人人”(方言发音),后龙尾。将棺木放于“棺造”之内,用粗麻绳固定好,则有所有男孝子在前,女孝子在后,列队整齐。此时如果逝者的儿媳孝顺,则会进行“披红”仪式。由逝者的女儿为逝者的儿媳身上披上大红被单,以示对他们侍奉老人的嘉奖。最后,进行告所有乡邻的追悼仪式。宣读长子、外甥、党组织的讣告。对死者的一生做最后的总结评价。在“棺造”的前后均系着长长的白麻布,由儿子肩拉前面的麻布,长孙抱遗像,由媳妇拉后面的白麻布,乐队在前面开道,所有送葬者前往墓地。送葬的队伍包括,父系、母系、直系、旁系的所有亲属,以及自带铁锹进行送葬的乡邻。此时包括所有亲属和乡邻的队伍极为浩大,使人为之感动。到达墓地之后,进行跪拜仪式,所有孝子跪地,等待灵柩送入墓穴,完成掩埋仪式,烧掉亲朋送来的花圈、纸钱。然后所有孝子鞠躬行礼,感谢送葬的乡人。

到此,整个仪式完成,所有亲朋、送埋的乡邻,一起归家,参加4日内最丰盛的宴席。宴罢归家,整个葬礼结束。

然而,对于逝者的儿女来说,之后还有以下的仪式,即守孝的七七四十九天,称为头七、二七、三七…直到七七,七七之内每日应该还有一个引魂仪式。而在百日之后,所有的亲戚会再次前来祭奠。三年之后,会再举行一个大型的宴会,为逝者的坟头立碑。此时,整个丧礼才算完全完成。

第四日的中午,我在田里闲转,第一次闻到玉米花的香味。看见无人的空地野鸟被惊起。第一次看见一只七色的野鸡从玉米地里飞起,张开的翅膀,长长的尾巴,分外灿烂。在夜晚,看见头顶交错的闪烁的繁密的星星。在我的心里,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也并不重要。才发现,这里是我的根,也只有这里真正能够让我如此安顿。

回乡

这是我参加的所有仪式中最为虔诚的仪式,我发现我不在乎他的真假,他的道具的好坏,他的过程的艰苦和繁琐,所有这些我都甘愿承受。而在城市中我所有参加的华丽的仪式中,我总觉得别扭和特别可笑。我才明白,世上大多数以利益换取的关系都是虚假的,而只有血缘关系是真实的,让人能够保持最后的虔诚的关系。

而在一遍遍反复进行的作揖、上香、叩拜的仪式中,向人们演示如何对待自己的父母,也是向人们表明处理血亲关系的道。人必须有所遵从,人的群体必须有一个特定的秩序和礼仪,人才能真正有所敬畏,有“道”有“礼”才能真正的让人心甘情愿的遵从。即所谓的有道理,没有道理,人们很难虔诚,很难有所敬畏,而没有敬畏感的群体,是肤浅的,一盘散沙式的。

在这四日的仪式中,一个重要的字眼,即“灵”反复出现,他使人感觉古代人们对死者灵的重视,以及其中的“引魂”仪式,使人觉得死亡后,灵魂将是人另外一种存在形式。而第一次,我觉得灵魂不在让人觉得恐怖,如果他是你的亲人,而倾向于相信,即使有灵魂,他们应该也是与活着的人一样的。

现在的中国乡村,正在逐渐发生着质的巨变,城市相对与乡村的优越性越来越小,而乡村古旧的风俗,宗族和血亲的关系日渐生疏。在我参加葬礼过程中,前来吊唁的除了少数几个年龄在60岁左右的老年人,仍然遵从古时礼仪。大多数乡邻已经不再注重,他们多是送完礼金,便在宴席上大吃大喝,然后即离去。在古时,人们宴请乡邻的最重要目的是,进行最后的送葬仪式。土葬的进行,最后的环节,即送灵柩到墓地,并进行掩埋,这需要大量的乡邻参与。但我所看到的,真正参加掩埋的多是头发花白的60多岁老人。而年轻人,在现在的乡村,多数不知去向,除了一般年轻人都会进城打工之外,其他留在乡村的为数不多的年轻人,已经不再了解这些古代的丧葬礼仪。如果不是亲自参加这个仪式,我自己也是不清楚这个过程。

参加葬礼的乡邻人数越来越少,来祭奠的人群,大多是逝者子女的同事,而人们不再像过去一样,为逝者送纸,而是送礼金,不是为死者蒸老虎(旧风俗,死者的亲属会蒸老虎,上面插上大束纸花,称作“照面花”(方言发音)),而是以蛋糕代替,还会为死者烧上纸冰箱、电视机等等。唯有一家,据说是我爷爷的外婆家,送来了两个20公分左右的花馒,蒸成莲花的造型。说明现在的乡村人们维系关系的媒介是金钱,而不再是血缘。而乡村的生活方式一面在尽力模仿和靠近城市,也就一面越来越接近西方。乡村相对于城市来说,除了没有较为发达的物流,在居住面积、居住环境等其他方面却有了更多的优越性。

从我村开车到县城20分钟,开车到省城1个小时,也就是说,跟居住在城市的郊区距离接近。很多村民已经在县城买房,平时开车来往与城乡之间,而他们在乡村的院子和田地大量空置。少数一些经济条件更好的,最先在省城居住的群体,却逐渐在乡村建造新屋,将老人安置在乡村居住。这些年来,乡村的居住群体,从最贫穷的一群,已经逐渐转换,在交通物流和生活方式不再像过去那么受限制的情况下,可以预见,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在乡村居住。而此时的乡村,已经不是以前宗族的、血亲的乡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乡村,也不是被大多数人遗弃的乡村,而是一个更有钱的人群疗养的乡村。有时候,我会很担心,城市和乡村的区别完全消失,乡村的房子和道路都变得坚硬,野草不再在路边长出,高大的建筑挤挤挨挨,他们更城市一样,将人挤压在电视和游戏等虚幻世界里。

据说,在乡村现在连泥土也要拿钱买了,以后的世界,人们想要稍微适意的获得一块葬身之土地,恐怕也不太容易。人生于自然,应该归于自然,人死之后,躯体的细胞并未全部死亡,因此死后不宜立即下葬。人死应该仍有灵守灵,因此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仍然进行引魂仪式。三年之后立碑,人们对死者的哀悼仪式才算结束,这是人对死者的郑重仪式,而繁琐的死亡仪式,躯体死亡之后生命归于空虚的现实,更能让生者明白世上大多数事情都并不重要,而关心、忍让、照顾自己的亲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对他们好,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从小,我奶奶和爷爷的名字是个禁忌,但我似乎从哪个渠道得知了爷爷的名字,但不甚确切。直到爷爷去世之日,我才知道,我奶奶叫做李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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