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围城》: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

@ 十月 5, 2014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逝去的情怀》。】

其实最早知道《十月围城》的大概剧情时,我第一反应是这是邵氏老片《十三太保喋血上海滩》的翻拍,不过是把老片里要保护的革命党马前卒直接升级成大BOSS孙中山,剧情无外乎反动政府针对某位革命党重量级人物,布置下一场极尽张扬的谋杀,负责保护的正义人士牺牲惨重,负责暗杀的反派用心歹毒,最后义士死光,恶人诛尽,受保护者扬帆远去,身后留下一片血尸枕藉。

老实说,这剧情实在对我的胃口,我就是喜欢看一群好人为了某个高尚的目的踏上死路,在优势敌人的围剿中不断有人站出来螳臂当车,然后被穷凶极恶的对手乱刀分尸,那过程相当爽。小时候看《水浒》,通读两遍后,没事再翻此书,便专拣征方腊一段看,看着梁山108将被花样翻新地弄死,那个满足啊。起初也疑心自己有点变态,后来看邵氏张彻的电影《荡寇志》,同是讲述征方腊,这厮更狠,居然连原书未死的武松和燕青都给弄死了,而且死状极惨,我一下安了心,原来有比我口味还重的人呢!

《十月围城》的剧情基本也是这个模式,孙中山要来香港与十三省革命党魁商量起事,慈禧老佛爷派出杀手守株待兔,然后双方找个借口开打,一路狂杀,血肉横飞,反派很彪悍,但正派的命都很硬,明明弱不禁风的人,也硬是拼掉十几个反派才会挂,当然死相都很惨。

我比较欣赏巴特的死法,一群猴子一样的小个杀手将蒙古巨人一跤掀翻,像一群鬣狗分食倒地的大象般爬得巴特满身都是,个个拿把小刀扑哧哧乱捅,声音脆爽地就像切西瓜。当然巴特不会就这么挂了,踏着两脚血继续追上大部队,在银幕前完成最后的壮举,在他推倒木桩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圣经里的大力士参孙,壮哉啊壮哉!只是随后一群蒙面杀手将他按倒乱枪狂捅的宰杀场面未免雷同,有欠新意。此外甄子丹一头撞死在马胸脯上,胡军一把扭断谢霆锋的脖子,场面也都值得夸奖。比较诡异的是李宇春被几大桶火药近距离炸死后,尸首完全,脸都是白白净净的,这大清国的火药咋就这么不济事呢,看来清朝人民信白莲还真不如信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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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自然都是瞎扯,书归正传,这部电影无疑是当年华语影坛最佳影片,没有之一。文戏张弛有度,有铺垫,有机锋,有对峙,有伏笔,各色人物因为一个保护孙中山的使命被牵连到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因为各自的原因加入到护孙行动中,又因为各自的理由死的或从容,或壮烈,或悲情。其实这种为完成一个使命而四处搜集人才的故事已经讲过不少,黑泽明的《七武士》最是典型,这一次导演陈德森加重了人物身世与性格的刻画,于是更加耸动人心。至于武戏,从护孙行动开始,40分钟里一路惨烈杀伐,动作凌厉,死法新颖,并于打斗间穿插孙中山等人会议场景,张弛之间更显悲情。此片监制为陈可辛,此人原本是文艺片大拿,《甜蜜蜜》、《金枝玉叶》、《如果爱》各有情趣,突然风格一转,一部《投名状》文武相济,气韵绵长,一扫此前张黄金,陈无极,冯夜宴的虚张声势。而到监制《十月围城》,一派从容大气,老港片的风骨十足,不由让人感慨香港电影毕竟底蕴犹存,瘦死骆驼比马大,看看同期的“三枪”,难免让人感慨大陆的大师们怎么都是这个水准?!

本片始终弥荡着一股由革命信仰激发的英雄主义荷尔蒙气息,老革命陈少白鞠躬尽瘁,半革命李玉堂坚忍老成,小革命李重光热血单纯,始终以画外音出现的孙中山高大光辉,让观影群众始终保持肾上腺高速运转,李重光那一句“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中国的未来”瞬间打动了许多人,我在内心呼喊,我们的主旋律要能拍出这个水准该多和谐啊。

其实真正的革命要远比电影阴沉残忍的多,也俗气琐碎的多,《十月围城》里陈少白一见李玉堂就大谈革命宏图,李玉堂很冷静地问:你这次又要多少钱?革命就是一个烧钱的活,买枪买炮要钱,四处宣传要钱,革命党人吃喝拉撒也要钱,这钱从哪来,只有募捐。孙中山是同盟会里的找钱高手,当初同盟会在日本成立,黄兴、宋教仁资历实力尤在他之上,但会长一职最后还是由孙担任,就因为找钱的本事没人及他。孙中山在海外向华侨四处募捐,曾发明革命股份,大肆鼓吹购股的华侨在革命成功后每股加倍回报,一时买者如潮。此后辛亥功成,民国创立,但临时政府钱袋空空,孙的许诺也就不了了之。

革命同样是残忍的,血腥的,阴沉的。李玉堂在行动前一晚痛心自责,他无法谅解自己引导着无辜者踏入死地的行为,保护孙中山推翻满清的目的是崇高的,但将平凡善良的百姓推向死亡则非他所愿,归根结底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而不是真正的革命党。真正的革命党就是陈少白那样,自己勇于赴死,同时勇于推动别人赴死,在革命者的眼里,革命成功是最终极目的,为达此目的而陷万千人于死地的代价则是应该的。但历史的真实往往是,被呼唤感召起来的万千生灵,为了明天的光明和后代的幸福甘心死难,而引领他们的革命者则完好无损,他们踏过尸积如山与血流成河,登临权力的峰顶,理想的光辉一旦触碰权力的法杖,昔日的豪言壮语也就化成对被推翻者的丝丝理解。

影片结束时打出了1906年后同盟会领导的历次起义,最终一场辛亥革命结束战斗。一个事实是,在这十来次起义中,孙中山始终身处国外,遥控指挥,反感革命党的梁启超嘲讽他“徒骗人以死,不过是远距离之革命家。”孙中山心腹汪精卫辩无可辩,于是潜回大清,谋刺亲王,欲以行动自我辩诬,而孙中山直至辛亥革命成功后方才从美国归来,比他更有功绩的黄兴没有被推选为总统,因为孙中山更能筹钱。

仔细推敲,虽然《十月围城》讲的是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但整个护孙行动中死难的都是巴特谢霆锋李宇春饰演的草根,以及李重光这样被革命感召的热血青年,真正的革命党们一个没死,结尾处陈少白拿着手枪对着李重光尸身嚎啕大哭,我以为他会开枪自杀以谢丧失独子的老友,但最终也没看到这一幕。

自然了,他怎么会自杀呢?革命就是要有牺牲,幸存的他还要保持有用之身,继续鞠躬尽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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