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得只剩下腦袋

@ 十月 8, 2014

原文首发于“辅仁媒体”,作者“阿喳”。】

2014年10月6日的凌晨三點,金鐘異常平靜。睡不著的我走到政總地下的女廁方便。廁所旁邊的牆壁貼滿了提醒參加者警惕的海報,大部份都是不俱人名或政黨名的,再過一點的牆壁更貼滿了七彩繽紛的告示貼,寫滿了各人對是此運動的想法和盼望,如果有人從來都不了解藝術,不了解「美」,請來這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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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女廁看公民質素

但我的目標是政總地下的女廁。每一個到過這個廁所的人都會感到神奇,這個廁所經歷過這麼多天的佔領,在數以萬計的女性同胞使用過後,依舊極度清潔。是的,我是說「極度清潔」,而且充滿了女朋友們窩心的提示和照顧。要衛生巾?有海量!各種牌子任君選擇,一定有你慣用的一款。其餘的個人衛生護理用品,由洗頭水到洗妹妹濕紙巾、由洗面奶到Con水,真的是應有盡有,齊全過藥房。洗手間掛了一塊牌子,提議愛香港的人一起清洗廁所,並告訴大家清洗方法;在廁格的門後放了報紙,提示大家把用過的衛生巾包好再放入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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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女廁在近數天有沒有清潔姐姐值班,但我敢肯定當運動完結後,姐姐返回她管理的這個女廁,只會比她離開前更乾淨,或者她也會和我一樣,被這個女廁中的景象所感動。廁所是人類解決原始生理需要的地方,這個空間的整潔度,更甚是設備貼心的程度,足以表現這裡的人的公民質素(原諒我使用的是「質素」而不是「素質」)。我甚至提議林鄭在和學聯開會前、葉鄭在批判集會有組織前和愛字頭的女性支持者在進攻前,都先來參觀這個女廁,或者會帶給同樣作為女性的你們,一些啟發。這是一個文明社會、公民社會才可能有的一個女廁。氣味清新、乾淨怡人,沒有人會插隊。沒有一個以金錢作餌誘的組織可以顧及到一個女廁的環境,也沒有暴民會自發清潔廁所,為其他人放下一瓶又一瓶護理用品。

當然你可以再批判香港的女性受到管理主義的影響、太在乎外界的看法⋯但最少我暫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大眾媒體去報導這個女廁,這裡的人,不是為了博傳媒的嘉獎,而是真心希望大家都可以有一個更舒服的廁所環境。把這一點推展出去,就不難明白為甚麼有些人願意為虛無的「香港人的更好的未來」走出來,想為大家提供更舒服的生活環境,就是這麼簡單。沒有組織,只靠自發,靠對一些信念的堅持。

這是資訊的戰爭

當然金鐵的環境平靜、廁所乾淨,並不代表這是一個無戰的晚上。從第一天的佔領開始,在每一個夜幕的降臨前,每一個人的手機和電腦裡都充斥了比女廁內海量的衛生巾還要多的消息。大部份都是警告警方將會暴力清場,大家都必須盡快徹離。每一天都在考量我們對資訊真偽的判斷力,而在2014年10月6日的凌晨前,同樣的消息更是覆天蓋地而來,許多從未表態的組織都紛紛勸退,言之鑿鑿,幾可亂真。連我的父親,這位從未表態的人也不禁打電話來叫我回家。我一直都不太擔心,直到一位較年長的朋友於面書上說,這個晚上使他聯想到六四的前一晚。

這是我唯一一次感到心寒。

但我最後還是決定通宵留守金鐘。結果再一次證明,謠言失效,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甚至是我留守金鐘多夜中,其中一晚最平靜的。平靜得可以讓我放心去參觀女廁,欣賞創意滿分的海報。當然,我們都知道,場是一定會清的,只是不知道何時;也有可能警方確實有意清場,但因為收到清場消息而決定留守的市民多了,又暫時按兵不動。可能性太多,也不可能知道確實答案。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心人希望透過資訊戰,把更多市民嚇走。據我的觀察,10月6日留守的人確實少了,不知是因為誤信謠言而害怕又或是因為另一天要上班而不能守晚更,總之資訊戰的功效絕不能小覷。

我採取的方法是眼見為憑,即使是朋友號稱的親身經歷也只信三分。反正,清是一定會清,敢留下來的人也知道情況和可能的後果。我明白很多上一代反對年青人參加集會,是因為六四遺留下來的恐懼揮之不去,怕悲劇再一次發生。但作為80或90後,我和很多學生也明白六四的可怕,每一年,我們都有去參加燭光晚會。我們這一代,是在記念和尊敬六四學運時學生為自由和民主的犧牲下成長的。我們未曾目睹歷史的發生,也不認識當時的學生,但我們冥冥中卻承繼了這份追求。

但我們畢竟不是1989年的年青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戰爭。當時的學生,不用面對爆發的資訊,不用每刻判斷消息的真偽。資訊流動的加快,我相信也使我們的思考加速,也許還使我們的腦筋變得更靈活。而當年的失敗,最少也給了我們一些經驗;深深刻印在大家腦海的那張學生獨立於坦克前的照片,我相信是不會再發生的。第一,解放軍出兵的機會始終是細的,除非中共想放棄香港這個資金聚集地,而且不怕國際的關注。其二,大佬,我有手有腳會跑咖!香港人最成功的一點就是「執生」。正因為「執生」我們才會在第一天開始和警察玩起游擊戰。我計算過在海富和政總之間,出入口最少有八個,警察一旦出擊,小女子我便會拼命向反方向跑,不會和全套武裝的警察硬碰。再者,每個出入口都有人徹夜看哨,互相照顧。除非警方從地底的渠道衝上來,反則發揮Temple Run 的策略便可保安全。

當然,回到最初的起點,場是一定會清的,不可能直到永遠。昨晚或過去更多晚的情報失誤,不等於往後也一樣,要小心的更是「狼來了」的故事,怕真的那一次會沒有人相信。沒有任何辦法,我們只能憑實際情況去判斷消息的可靠性,細心想細心下決定,不要只相信權威,要相信自己的思考。正如沒有權威會提醒我們清潔廁所,但就是有人做了。

沒有大會的集會

這次公民運動最令人稱奇的就是「沒有大會」的情況。前因後果就不細談了,就只論現在的情況。「和平佔中」的影響力大家也知道,連學聯和學民也只能勉強稱為代表,沒有操控群眾的力量。昨天在前往金鐘前,我和朋友先到旺角觀察一下情況,當我們坐著休息時,突然有人舉咪宣布大會決定徹回金鐘。情況絕對是莫名其妙,有留意消息的人都知道旺角方面根本沒有一個主辦單位,有一部份人更是早表明不滿意也不會接受學聯和學民的安排。這個「大會」到底從何冒出?於是,大部份人都沒有離開。最後也證明了沒有任何徹回的消息從金鐘傳開去。這個「大會宣布」又是一個瞞騙人們散退的技倆。

從此事我們可以再一次看出群眾的智慧。沒有一個統一和絕對的「大會」要求參加者服從,每一個舉動和決定都是有群眾自發的。沒有領袖的群眾活動對於政府來說可能是更難控制的,在很多人看來也是混亂的。但參與其中就會知道這點的好處,這個依賴群眾智慧的活動,每天都受到挑戰:警方武力清埸、藍絲帶搗亂、黑社會加入⋯但這個活動在眾人的血淚之下,竟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維持下來。就如在面對藍絲帶的辱罵下,竟有聰明人想到用幽默的稱讚和生日歌來回應。這若不是「食腦」又是甚麼?個人的力量在群眾運動中從未推高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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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我對「集體智慧」的信心都在增加,我當然希望運用這個方式的結果會是好的,但就算失敗也好,今次的經驗也是如此的可貴。從此,任何的政黨、組織和個人想騎劫群眾運動,都會發現這是無比的艱難。

在撤與不撤之間

我再一次重申,我不相信佔領會直到永遠,完結是一定會發生的。我唯一不同意的是那些勸人退去時號稱「死守」是沒有用的人。我相信比較合適的說法是單佔領是「不夠」的。昨晚11時左右,我在添馬公園聽了任志強博士的講書,他說到一點很有趣:「得師奶,得普選」。他指出只要有一天我們能夠使「師奶」也明白到普選的重要,我們便有希望了,而他提出的建議是多創作:書寫、繪畫、攝影和拍片,用一切的方法去改變文化。他的演講非常有啟發性,建議把參加者的想法推展出去,從本地到國際,從金鐘和旺角到全港每一家每一戶,不要把我的抗爭局限在金鐘和旺角。這也是促使我寫這一篇的原因。

但是,我暫無法看到創作和徹離之間的直接關係,難道兩者不能同時進行嗎?一徹,我們還有和政府討論的空間嗎?這正是我們所擔心的。當然輿論與民心也不可不顧,當政府全面動用傳媒作維穩的機器時,我們絕對是處於劣勢的。但我也在想,輿論是可以製造的,當政府在發功時,我們又可以如何回應?在未能解決的時候,後退又是不是合適的選擇?這都是我們必須思考的問題。

歸根究底我想說的是:撤與不撤,不需要權威來作規勸,也不要只聽從面書上朋友的意見。事實已經證明,我們有能力為自己作選擇,到了現在的地步我們也只能相信自己的決定。這一波的運動總會有完結的一天,但是完結的時間是什麼,就必須靠每一個個人去判斷。如果你覺得要堅持繼續,就繼續;如果你分析後覺得是退的時候,那就退。小心權威與政黨,記著你是為什麼而來抗爭。會不會有一天,我們都發現此路不再通而決定另覓出路,還是走著走著又開了一條新路?好好思考,用我們為其他人在女廁放下護理品的同理心,用我們面對資訊亂飛時得到的經驗,還有對自己判斷力的信心,去決定你想徹或不徹。

畢竟我們這些小人物,就卑微得只剩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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