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鬼

@ 十月 19, 2014

原文首发于《张孔明博客》,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舅,你走好》。】

某年,一位女富翁很郑重地问我:“你说,世上有没有鬼?”我笑道:“你问鬼吧,鬼知道!”她也咧嘴笑道:“在我眼里,你就是鬼!”继续问:“那你信不信鬼?”她不需要我回答。她说:“小时候信很,上学后半信半疑,上中学后不信了,活着、活着,心里咋可又琢磨起鬼了?总在一个人独处的夜晚胡思乱想:人世间到底有没有鬼呢?鬼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如果有鬼,鬼究竟在哪里呢?”

我向那位女富翁坦白:小时候,我也信鬼。大环境使然,信有理由,不信反而没有理由。小孩亲近老人,老人多迷信,也就是相信有阳间必有阴间,阳间住人,阴间住鬼。我村里有个老婆婆,慈眉善眼,高寿又高古,但凡涉鬼的事,人多去问她。她敬神鬼,家里有神鬼的牌位;通神鬼,人不明白的事她明白;似乎不怕鬼,大小鬼她都敢骂,据说她骂哪个鬼,哪个鬼就躲避,不再作祟。天不下雨,雨下个没完没了,她就剪个纸人挂窗外头,时而是雨婆,时而是扫天媳妇。据说雨婆管雨,扫天媳妇管晴。她们是神,我总联想到鬼,神鬼在乡村很难区分。我亲近我婆,我婆就迷信;亲近我妈,我妈也迷信。

有一次跟我婆去姑家,归来,地里的苞谷比人还高,道路两边树木茂盛,曲里拐弯,岔路多,竟迷路了,不知走了多少弯路、冤枉路,走进村口的时候夕阳西坠,我婆嘴里念念有词,我头皮发麻,头发都奓起来了,却又拉长了耳朵逮着我婆的话,想明白迷路的缘故。我婆骂遍了村里的死人,等于骂鬼,有新鬼,也有老鬼。好像阴阳两界人名通用,我婆骂的一些名字我熟悉,一些我陌生。我婆的骂使我相信,有一个鬼真是鬼得很,跟着我们,跟了一路,企图把我和我婆引到糜子地里去。鬼不怕小孩,大约怕我婆,可能因为我婆高寿,高辈分,鬼是冲着我来的。我婆生气,也是因为鬼打她孙子的主意。能让我和我婆迷路,那一定是迷死鬼,也可能是横死鬼,死半路上了,鬼魂不散,想托生又找不到一个替身。

我家里好几年不顺,1974、1975年连续死了我姨、我外婆、我婆和我爷,我妈一病不起,我就相信鬼和我家作对。家里忽然就怕怕很,一个人不敢呆屋里,好像门背后、墙拐角、席筒、麦囤里,楼上,阴暗的角落,都藏着鬼,所有黑影、阴影都疑似鬼,我甚至疑心他们是接灵时接来的,没有送走。一到天黑就关门,仍害怕,须知鬼是关不住的。我妈背着我们(据说鬼神之事不净,孩子不闻不问为好)去山里问神,来去神秘兮兮,带回来些黄表或黄纸包的“药”,说是神药。黄表在指定的地方烧化,“药”可能我妈自己吃了。灵不灵呢?我希望灵。神能治鬼?我宁愿信。鬼神是一路的,但鬼离人更近。月亮底下,灯光底下,一些老人说那不是人影,是鬼影,我信的,所以走路总躲人的影子。直到上学前,对人影是鬼影,我一直深信不疑。

信鬼的人迷信,迷信的人信鬼,迷信又有迷信的逻辑。村里有人上吊了,就有人说是吊死鬼谁谁给递了绳子;有人跳崖了,就有人说是摔死鬼某某给推下崖的;有人寻死觅活呢,就有人说一定是让鬼缠住身了。我村里有一个妇女睡在炕上叫不醒了,挤一屋的人嚷嚷,掐人中都不顶用。村民就推举一位壮汉爬到屋顶上去,揭开瓦片,对着炕上的妇女吼叫她名字,说是叫魂呢,竟叫醒了。这事神了,也鬼了,我也就信了。村里有个媳妇贪睡,总瞌睡,大白天从炕上起不了身。请来了阴阳先生,说是撞着色鬼了,给媳妇身上扣一个簸箕,用桃木棍抽打簸箕,那媳妇嚎叫,凄厉之声瘆一村人。阴阳先生来时带了一个铜罐,说是法罐,离开时法罐端在手上,罐盖贴了黄符,说色鬼被装进了罐里。一村阳气旺的精壮小伙护送,直到阴阳先生走到大路上。我问村里一老者:“那鬼能找回来吗?”老者让我噤声,说:“娃嘴有毒,不敢乱说,乱说那鬼真找回来了!”我就愧疚了自己的问,担心鬼真回来。妙在未久,那媳妇不睡懒觉了。村里还有一个姑娘放学回家,大雾,在龙梁(荒草梁)上转圈圈,碰见了她哥,被领回家,人还眯瞪着。她妈赶紧端了碗水,放在门背后,取了三根筷子往碗里栽,嘴里念念有词。筷子栽住了,说明真遇着鬼了,遇的不是村鬼,是迷糊鬼,专门迷糊人呢。迷糊鬼是孤魂野鬼,最喜欢迷糊姑娘,鬼之心比人还叵测。

记得小时候,我爷一个人睡热炕头,突然坐起来,自言自语:“你来了?坐!坐!坐!”煞有介事地递烟锅,可炕上就只有他呀!家里没有其他人,我就怕了,跑出屋,不敢一个人回去。有一次,我爷说:“一屋子人,快给人端板凳!”我妈说:“伯,快别吓人了,哪有一屋子人呢?”我虽然懵懂,但信谁呢?信我妈,还是信我爷?我听说,看见鬼不好,尤其是小孩,偏偏小孩最容易看见;又听说,人老了能看见鬼,究竟为什么,不解,也不敢问。我的孩提时代,怕鬼,好奇心驱使我有点想见鬼,终于庆幸我没有撞见过鬼。

漫画
关于鬼的漫画相当多

我爷过世时,我10岁。我相信我爷去阴间了,阴间在地下,大约不会很好,若其不然,一家人,一身白,一声悲,亲戚来了都哭号,为啥呢?供桌上,遗像居中,纸人(童男、童女)立左右,供果、献饭丰盛陈列,纸牌位一溜儿摆,其上分别写了祖先名讳。烧纸,说是烧后变成了钱。孝子列队,乐人吹唢呐,一个坟、一个坟地跪拜,说是接灵(祖先),其实就是接鬼。村里老了人,都如此这般办理,不由小孩不信鬼。早晚在乡村行走,看见一疙瘩树簇拥几疙瘩土,那十之八九是坟。除夕,清明节,各家的坟里点亮了纸灯,夜里真像鬼灯。村里有人说他看见了坟里亮着鬼火,走近了,却漆黑了。方圆十几里,孩子腿能走到的地方,总有人死了的消息,也总有新坟上的花圈、纸幡刺目,令人发憷。眼看着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死了,躺进了棺材,被送埋到地里,平地上隆起了一个土丘,很长时间忌讳了那土丘,走路都宁愿绕远,绕不开了就只能硬了头皮,自己给自己壮胆:“我是文曲星,不怕鬼的!”为什么鬼怕文曲星?书里说的。为什么我是文曲星?村里人说的。

平坟运动之前,故乡人家家都有坟,叫祖坟,也叫老坟,埋着几辈人。坟里多柏、多楸,老粗高大,荫一地的蒿草、荆棘,覆盖着碎石瓦块。因为迷信,坟园被敬畏,贼啥都敢偷,就是不敢偷坟里的树,怕鬼呗!我总觉坟里的树就是鬼的魂。人随棺木入土,肉体被树木吸收,那鬼魂不上树吗?怪在树一长到坟里,就显得阴森可怖,让人敬而远之,近而却步,即使一些大人白天从坟边走过,心里也未必坦然。小孩走路,晴天白日还罢了,若是烟笼雾罩,那一疙瘩、一疙瘩的柏树影影绰绰,不联想到鬼才怪呢!月夜走路,人最怕的也是经过坟地,那林立的柏树与想象中的鬼何其相似乃尔。故此,走夜路的,多是大人,多是男人,多是结伴而行的。故乡人怕狼,更怕鬼。怕狼拎个棍,怕鬼只有提心吊胆了。

对鬼,未必人人都迷信而敬之。我发现,妇女甚于男人,老人甚于青壮年,村民甚于干部,文盲甚于知识分子,胆小的甚于胆大的,不出村的甚于走南闯北的。小孩是左右摇摆,时而迷信,时而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听鬼故事,都是信以为真的,但无知者无畏。对鬼有了一知半解,就敬畏而怕之,几乎不由自主。读书识字后,阅读了一些鬼神故事,觉得好玩,半信半疑。老师说鬼神是不存在的,信还是不信?师道尊严,不信老师那还了得!但心存疑云,挥之不去:为啥路边的山墙上尽画些牛鬼蛇神呢?它们瘦骨嶙峋,如蜘蛛般蜷缩、畏缩,比工农兵的铁拳还小。读了鲁迅踢鬼的故事,就真相信人世间是没有鬼的,即使有,也是无须害怕的。咱是毛主席的红小兵、红卫兵,咱怕鬼,岂不是笑话?走路就胆正了,偶尔胆怯就默念毛主席语录:“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哈,咱有毛主席撑腰,怕甚?偏要走近坟,走进坟,看鬼能把我怎么样?起先并非心无顾忌、余悸,渐渐地习以为常了,才真不把鬼当回事了。

读书明理。理多了去了,比如天理、公理、伦理、真理、道理等,还应当包括歪理。一些理是遗传的,耳濡目染的,潜移默化的,口相受授的,譬如男女有别,长幼有序,说话算数,借钱要还,偷人可耻,等等,都是不知不觉传播而春风化雨般深入人心的。鬼是依附这些理的,如影之随形,看不见,摸不着,却见不得,离不得,随时随地都会被人脱口而出。出去办事不顺,心里嘀咕:“今天撞着鬼了?”怀疑一个人的忠诚,就质问:“你心里有鬼吧?”揭破一个人的西洋镜,就直斥:“别再装神弄鬼了!”向人表白,有句口头禅:“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形容有钱人通天,人多喜欢来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人聪明,被形容:“鬼机灵!”一个人耍聪明,被认为:“耍鬼心眼!”一个人谎话多,那就是“鬼话连篇”;一个人主意多,那就是“鬼点子多”;一个人执迷不悟,那就是“鬼迷心窍”了。书读多了,人生也有阅历了,我就自言自语而自问:“人间到底有没有鬼呢?”如果没有,鬼是如何蹦出来的?古往今来,大智者层出不穷,何以鬼挥之不去呢?孔子是圣人,见多识广,他何以不否认鬼呢?他说:“鬼神之事,吾也难明。”话虽然暧昧,但放到今天,也是无懈可击的。圣人之所以是圣人,恐怕就“圣”在这里。不说过头话,给后人留下想象的空间。高科技并非万能,更非无所不知,我们所了解、所理解的宇宙世界比之实际上存在的宇宙世界应该少得可怜。譬如有没有鬼呢?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这就妙哉!生是什么?死是什么?生不如死的人有,死而复生的人可以说没有!今天的所谓科学知识,退回到孔子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孔子的话仍掷地有声:“鬼神之事,吾也难明。”什么时候能明呢?两千五百年后,还是个“难明”!

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人到了这个年龄,应该有所觉悟了。有无天命,一如有无鬼神一样,只能内证、心证、自证,不能外证、物证、他证。世间一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言传即道,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意会即禅,高僧智洪说:“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窗前。”一杯水下肚,冷暖自知;一双鞋穿脚上,舒服与否的是脚。各人是各人的体验,各人有个人的经验,阅历与年龄有关,与年龄也无关,看相对谁,有的人一辈子人云亦云,有的人“难得糊涂”,是装糊涂,不是真糊涂。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思想、觉悟都因人、因时、因事、因地而大异其趣。诸如我辈上世纪农村生人,何以天真无邪时不知有鬼、初解人事时始信有鬼、读书识字后不再信鬼、人到中年后又心中有鬼了呢?照顾话头。那位女富翁说:“在我眼里,你就是鬼!”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呢?她的觉悟已经逼近鬼了,不过是不自知罢了。她是一位普通的女人,却有着不普通的人生履历。她的人生有过顺境,也有过逆境。她坦言,顺境的时候,鬼是不附身的,她心里连鬼的念头也没有,更别提鬼的影子;但逆境的时候,她就愁生悲苦,常自问:“我咋就是个倒霉鬼呢?”她心里也曾矛盾:“人倒霉了,连鬼都不上门的。”偏偏她心里疑神疑鬼,很长一段时间觉得遍地是鬼,左右是鬼,看谁都心怀鬼胎,鬼鬼祟祟,鬼摸鬼样,甚而自嘲:“莫非我自己心里有鬼了?”总算是苦去甘来,否极泰来,命运逆转,她又步入了人生的坦途,跻身于富贵族行列,不信鬼,倒真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了。终于知天命了,心里又盘算鬼了。有此盘算的,难道只有她?

我就想了:鬼神的发明,真是老祖先莫大的智慧。古往今来,出过多少智慧超群之人?更出过多少稀奇古怪之事?事是人做的,所以说事在人为;事有成败,所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无论是谁,都难逃此数。历史是谁创造的,真还难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名载之史册,万骨化作了尘土。英雄豪杰不绝于书,他们的背后,不也堆积着累累白骨?偏就有人登高一呼,成千上万的人聚集麾下,甘为驱使,愿意粉身碎骨。人类有史以来,与天斗,与地斗,与猛兽斗,更多的是人与人斗,只要是斗,就少不了血腥,就有人牺牲,自杀和被杀,层出不穷。毛泽东说:“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其实绝大多数人的死就是死,与泰山、鸿毛不发生联系。生死寻常事,分分秒秒都有人呱呱坠地,时时刻刻都有人撒手人寰。咦!人都去了哪里?人是如同地里的庄稼,种一茬,收一茬吗?如果不是,那人会是啥呢?人能是啥呢?鬼神之说,极可能因此应运而生。“三星者,天地人。”妙哉又善哉!人生天地之间,与天地浑然一体。少数人成神,那就升天去;多数人变鬼,那就入地去。人变鬼,鬼变人,人越来越多,鬼也越来多吗?鬼不如神,鬼多半与芸芸众生一样,默默无闻,无声无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神呢?载之史册,总还有个念想。遗憾的是史海如死海,不钩沉便永远无法重见天日,所谓流芳百世者与遗臭万年者都如同银行里的长眠卡,不醒来等同作废了。鬼也有神位(牌位),甚至也有墓碑,但三代之后,无人祭奠,便与人间彻底拜拜了。

话绕回来,有鬼如何?无鬼如何?我觉得就鬼而言,有比没有好。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里的神,也可以理解为鬼。人只有死了变为鬼,人间才有了祭的意义。如果坚信鬼不存在,那么春节、清明节、重阳节,给死去的亲人烧化纸钱,夏送单衣,冬送寒衣,岂非多此一举?或曰:“撂过活人心,只不过是一种念想罢了。”既然如此,就当“难得糊涂”,相信世间有鬼,岂不更好、更妙?鬼都存在数千年了,连鬼节都非物质文化了,何况鬼呢?给鬼一个合理的解释吧,毕竟我们人离不开鬼,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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