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的选任危机

@ 十一月 3, 2014

原文首发于《以阅众甫》,感谢作者“以阅众甫”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银行移动支付之殇》。】

全冠清为什么要推翻乔峰?这个问题可能会有较多个答案?

  • 第一个回答一定是因为全冠清经受不住康敏(马夫人)的引诱上了床,从此拜倒在石榴裙下,宁愿为马夫人马首是瞻。
    第二个回答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乔峰是个契丹人,而全冠清心中燃烧起了强烈民族主义热情。
    第三个回答就是他心怀叵测、深具野心自己想要做帮主。

到底是哪一个呢?我觉得我们需要看看丐帮是如何选择帮主的,有哪些人能够竞争帮主,以及乔峰是谁?

在没有知道他是契丹遗孤这种前提下,乔峰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夫家庭,深受少林高僧的关爱和栽培,习得一身武艺。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加入了丐帮,成为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的嫡系弟子。当然我们在杏子林事件之前没有得到确切的文字知道为什么他能够拜得少林玄字辈高僧为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够能够拜得汪剑通为恩师,降龙十八掌也是汪剑通所亲授。但是这里所显示出的上升路径是乔峰无论自身如何优秀,也很大程度上是得到了前辈高人的提携相助。

而这些信息的揭开,直到全冠清的出现,“那中年丐者名叫全冠清,外号‘十方秀才’,为人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是帮中地位仅次于六大长老的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在杏子林的时候一开场全冠清问道:“帮主何所见而云然?”只听乔峰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全冠清道:“不知帮主如何猜测,属下都想知道”,然后乔峰讲自己一开始怀疑慕容复,后来又觉得未必尽然、另有曲折。全冠清就穷追不舍问道:“众兄弟都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

其实整个过程中除了全冠清被乔峰封住穴道无法说话的时候,全冠清始终能够拿住乔峰言词的漏洞步步紧逼,并最终坚持到整个事件出现新的转机。他所问的无一句不是要引诱乔峰和慕容复产生关系,无一不是要证明马大死于丐帮的权力斗争,甚至后来很及时的点明慕容家是鲜卑人的外族身份。到了少林寺大战的时候,全冠清直接暗示江湖人士,萧峰就是当下的大辽南院大院,想必日后契丹人侵略大宋领兵进犯的必是此人。所以全冠清的精明、才干、组织能力和谋略绝对在丐帮是出类拔萃的,否则他又如何能够以一个八袋舵主的身份煽动各长老和分舵参与废除帮主的叛乱?

另外全冠清也是在丐帮爬摸滚打出来的,资历仅次于六长老,既然汪剑通曾经明言要在年轻一代弟子中选拔帮主,在和乔峰同样年轻的帮众中全冠清自然是最有实力的候选人之一。更何况乔峰在杏子林当日自己内心寻思全冠清跟随他多年也是非常精明干练的。

丐帮

那么如果没有前任汪帮主制定的选任标准除了全冠清,已死的马大元还有六长老都是能够继任的竞争候选人。比如杏子林里历数各长老的功绩,还有两位长老传功和执法长老没有点明,但是按照其负责的事情来说也是在无帮主时影响帮内决策的重要人物,不会资历低于一般的长老。因此这些人有大部分并不完全佩服乔峰,也不是完全的听任乔峰的领导,否则不会轻易的提议废除乔峰的帮主之位。比如宋长老、陈孤雁:

“十五年前,契丹国入侵雁门关,宋长老得知讯息,三日不食,四晚不睡,星夜赶回,报知紧急军情,途中连毙九匹好马,他也累得深受内伤,口吐鲜血。终于我大宋守军有备,契丹胡骑不逞而退。”
“陈孤雁一向倨傲无礼,自恃年纪比乔峰大,在丐帮中的资历比乔峰久,平时对他并不如何谦敬。”

虽然按照白世镜的说法乔峰是丐帮建立以来最有能力和江湖声望的帮主,但仍然在丐帮出现这样重大的以废立为目的的帮内叛乱。废立的直接原因是大家怀疑乔峰的身份,能够有众位长老等资历较深的帮中成员参与,难道他们不知道仅仅因为谣言没有确切的依据不仅是违反帮规,更是颠覆丐帮秩序吗?其实从杏子林里的情节冲突过程来看这些人是清楚帮规的,但是谣言的存在给了他们表达不满的机会,而且帮主的废除,将会给更多人角逐帮主大位新的希望。所以后来在庄聚贤竞争帮主之前,全冠清深知如果自己竞逐帮主各长老就是直接的对手,为了能够真正影响丐帮而且排除长老们竞争帮主,他选择了共同牺牲竞争机会的方式。

所以说,杏子林大会的叛乱归根结底在于帮主选任过程没有明确的帮内制度或是惯例,比如说《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洪七公将自己的帮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黄蓉,而黄蓉却将帮主之位传给了跟随多年的副帮主鲁有脚,再之后帮主传给了耶律齐(郭家的女婿还是契丹族),实际上是丐帮元老们的内定,虽然耶律齐的选任经过了这两部小说中形式上出现的比武程序。所以说,丐帮的帮主选任是缺乏规律的,金庸小说里可知的模式存在:前任帮主培养指定、副帮主继任、比武竞争、长老推选等遴选确定模式,而且被选任为帮主的并非一开始都是乞丐,什么样的人物都有。真正是乞丐出身充任帮主的在金庸小说里可以确定的只有洪七公、鲁有脚,像乔峰、黄蓉、耶律齐这样的都属于半道入帮的,《倚天屠龙记》里面的帮主史火龙也无法知道以前出身。所以丐帮帮主的出身并不限定一定是乞丐,导致很多人在江湖上成名了才加入丐帮,依靠武功能力成为长老舵主甚至帮主级别的人物,他们无非是借得大帮派的地位行走江湖,更有能力者借此挑战帮主之位称雄武林,象陈长老早年不也是在祖家杀人越货躲避到丐帮来的,也还是给王语嫣看出来武功路数。同样的这种晋升方式和权力授予规则也会引起大量从底层爬起来的丐帮帮众的不满。

既然丐帮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帮主的任职资格,比如身份、年龄、资历、武功、民族身份,哪个不会觊觎帮主之位呢?如果说帮主必须是汉人,为什么耶律齐可以继任帮主;如果要以资历由副帮主继任,那么马大元就应该是汪剑通之后的帮主;如果说帮主必须是乞丐出身,那么马大元、吴长风和全冠清倒是极为可能,而如果说资历、功劳都有,丐帮那个长老没有机会呢?

所以丐帮虽然有帮规,能够严格执行。但是就丐帮的体制结构来说仍然存在先天不足,就是未能形成一套帮主遴选程序,即使后期的丐帮形成了比武竞争的程序,也往往流于形式,实际上取决于帮内元老人物内部的指定。因此,金庸在这部小说里虽然没有明言丐帮的内部秩序,但是通过杏子林里各个角色的表现可以看得出丐帮因为上一任帮主直接指定嫡系弟子出任帮主而引起了帮内资深人物的内心不满。而最有继任资格的马大元的离奇死亡更加激化了他们内的不满情绪,在全冠清散布的谣言蛊惑下不惜背叛帮主叛乱制造新的竞争机会。

而权力斗争的根源还是在于丐帮长期以来的帮规、信条并没有经过系统和完整的制定、梳理,更多的是依靠习惯、惯例来形成自己的做事风格,而一些涉及帮内纪律、惩罚方式的帮规更多的来自帮主定下的规矩、命令和约定信条。而他们的组织结构本身就是在江湖义气凝结的人际关系上发展起来,以身份认同、利益同盟为基础,但出于江湖社会特殊的草莽精神、兄弟义气而形成了总舵-分舵、帮主-长老-舵主-帮众为结构的松散联盟。因此,在组织结构、帮主遴选等基础性的问题上是依靠帮主的权威、指令、习惯、个人能力来处理,于是这种混乱的状况就构成了每个人会基于自己的需要去选择不同的习惯、方式来建立内心的预期,当这种预期交集冲突的时候,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裁判规则来解决,就必然发展成矛盾。而丐帮所面临的这种帮主遴选的混乱问题除了正式规则的缺失,也未能形成大家都隐然默认的潜规则,当帮众陷入了对于规则预期的空白而缺少指导时,每个人都会觊觎权力且没有游戏规则的约束从而凸显权力纷争。

所以面对上一篇帮规的意义谈到的问题,遵守规则和法律很重要,但是前提是要有明确的规则和法律来提供预期。杏子林大会所反映出来的正是丐帮的深层次危机,权力的形成机制存在重大缺陷,如果不是缺少这些,丐帮或许会产生一位真正合法又无异议的帮主,在人人遵守帮规的基础上凝聚团结而更加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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