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晋江围头村遥想两岸

@ 十二月 6, 2014

原文首发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评论家王愚的生前身后()()》。】

2007年,朋友盛邀,我第一次来到福建晋江的围头村。

朋友说,到晋江的围头村,一定要品尝海鲜的,在这里,真正能体会到海鲜的“鲜”字。

傍晚,坐在海边一户简陋的渔民家里,海风徐徐,海浪声声。渔村的男人们敞开古铜色的胸膛,守家的女人则动作麻利地收拾渔网和船上满载的收获。一会儿功夫,餐桌上便摆满了刚刚从海上打捞上的鱼、蟹、虾以及大大小小的海螺、贝壳。那时刻,即便再绅士淑女,也会情不自禁地兴奋不已,做一把饕餮之徒,尽享大快朵颐的乐趣。

那次,朋友专门将我们一行带到晋江的围头海角,站在海岸边,朋友指着眼前的茫茫大海说,这就是台湾海峡。

我越过大海的波涛起伏,极力向远方眺望,从小学起就在中国地图上熟稔于心的台湾海峡,阻隔的这里与那里,是近在咫尺的,然而真正站在海峡此岸,极目之处仍然是海天一色,彼岸仿佛天涯。

围头村地处晋江围头半岛最南端,这里是祖国大陆距离金门最近的渔村,自然,也是昔日与彼岸作战的最前线,故,围头村留下了许多战地遗址。称围头村为“海峡第一村”名副其实。

上世纪80年代,随着两岸关系缓和,晋江的围头与彼岸的金门渔民往来频繁,操着一样的闽南方言,写着同一个族谱,其实本就是一家人。金门、台湾的渔船经常到围头海湾停靠,于是,这边喝上了彼岸的“金门高粱酒”,也吃上了彼岸的各种新奇水果,而晋江围头的渔船也不再心存顾虑地在海峡间行走。

此岸与彼岸血浓于水的亲情,融化了三十多年海峡之间厚厚的坚冰——“小三通”推动了“大三通”。然而,此岸与彼岸不一样的仍然不一样。尽管从探亲访友到谈婚论嫁,两岸民众往来日益密切,但是,对彼岸的眺望何时结束呢?

2012年,我随作家采风团,再次来到晋江的围头村。此时的围头村,除了海鲜的诱惑,已然发展成为乡村旅游的热点村落。

渔村里,树木葱茏,茂林修竹之间,随处可见中西合璧的民居小楼,硝烟早已散去,炮声也已然陌生,此岸与彼岸,无论制度、政见有多少差别和不同,百姓追求安居乐业生活的理想却是共同的。

安宁祥和之中,历史的印记却依然清晰。有一座小楼,在围头村甚为抢眼。因为这座上下两层,名为毓秀楼的建筑,不仅有岁月风蚀的痕迹,更有少见的炮弹击中的累累创伤。

欧式建筑风格的毓秀楼,是一位乡侨于1931年所建,据说建筑材料都由海外运来,小楼的设计十分讲究,做工也甚为精细。

如今的小楼主体依然坚固矗立,木格窗棂却已经朽坏,水泥楼梯也掉了扶手,墙壁四周,亦有斑斑弹痕触目。然而,即使满目疮痍,即使断壁残垣,小楼依然不失最初的精致大气。

站在毓秀楼前,一段尘封的往事,不禁萦绕心头;早已远去的炮声,又隆隆响起。

毓秀楼

作为华侨别墅的毓秀楼,它的命运转折于1958年。

1958年的许多事件,都深刻在上了年纪的中国老百姓生命记忆之中。想忘都忘不掉。

这一年,中国进入“大跃进”时期。庄稼地里的产量高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敢不信。百姓的饭碗里却清汤寡水,饥肠辘辘再响亮,也无法高过浮夸的风声。

这一年,全民开展了大炼钢铁运动。家家做饭的铁锅铁铲都被投入到粗糙的炼钢炉里,变成一个个丑陋的铁疙瘩四处流散。

这场从上到下的浮夸风,导致了随之而来的1959-1961年,通常被称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国性的大饥荒,直至八十年代初才稍微缓解。饥饿的感觉伴随了中国人幼年和青年的成长。

也是在这一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撤出朝鲜。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没有到来。

就在这一年,晋江围头村的百姓,除了饥饿的威胁,突然又平添了震耳欲聋,呼啸在头顶的炮声造成的恐惧。

1958年8月23日下午,驻守在对台最前线围头村的解放军,突然猛烈地炮击金门岛,国民党官兵盘踞的金门岛,顿时一片火海。两小时内,落弹就达四万余发,一天落弹数更达五万七千余发。炮火重点集中指挥所、观测所、交通中心、要点工事及炮兵阵地。由于当时正值晚餐时间,突发的炮火造成了死伤440余人,金门防卫司令部的三位国军副司令中两位当场死亡,一位伤势过重不治而亡。

彼岸金门的国民党驻军也予以还击,作为炮战主战场的围头村,在不到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曾经落下了5万多发炮弹。一时间,炮弹在此岸与彼岸的海峡上空横飞,即使夜幕降临,火光四射下,围头依然亮如白昼。

这就是震惊海内外的“八二三”炮战。

前几年,凤凰卫视的凤凰大视野栏目,曾经介绍了这场闻名于世的“八二三” 炮战,好在金门岛上的军事工程坚固,不然如此密集的炮火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远离战区的内陆人,无法想象“八二三”炮战双方的打得多么惨烈。当炮声停息多年之后,彼岸的金门,用当年的解放军的炮弹制作的刀具,竟然成为金门岛最为畅销的商品,因为此岸打过去的炮弹,是用最优良的钢铁制造的。肯定不会是大炼钢铁期间,寻常人家做饭用的铁锅铁铲锻造而成的。

坚固的毓秀楼,在这场炮战中,发挥了它遭遇战事独到的作用。这座华侨别墅,在当年的炮战中,成为解放军海岸炮兵某部作战指挥所。炮声轰隆中,毓秀楼被数十发炮弹击中,门脸坍塌,所幸炮弹穿过只留下弹孔而未爆炸。然而,再坚固的建筑,也难以抵挡钢铁炮弹的攻击。不过,毓秀楼下还有一个掩体,顺着小楼走下去是一段地道,炮击时,指挥部就转移到了地下。这段宽5米、长20米的通道,就成为临时指挥部。

毓秀楼外几百米处,有一个入口堆着沙袋,钢筋水泥结构的防空洞。走进去,灯光闪烁中,洞内幽深而昏暗,曲折而起伏,防空洞末端,是距海最近处一座碉堡,“碉堡四通八达,上下三层,深20米,长共250米。”村民介绍说。洞里功能齐全,甚至还有战地医院的临时手术台。旅游开发的缘故,洞内装置了仿真音效,但愿,人们从人为营造的战火连绵,炮声震耳的氛围中,得到警醒,向往和平,痛恨战争,而不是对战争充满激情地怀想。

人们的记忆与失忆通常是有选择性的,就像不久前张艺谋导演的电影《归来》,女主人公婉瑜,对于发生在中国的那段不可理喻,血雨腥风的恐怖岁月,无意识地选择了铭记与遗忘同时发生。而男主人公陆焉识尽管饱受肉体和心灵的重创——“改造”中的艰辛与痛苦,遭遇多年与家人分离,女儿举报,爱妻失忆…却在归来后悄无声息,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些让人心碎的疼痛与伤害,天经地义与那段历史达成了和解。

往事真的如烟吗?大多的中国人,不是选择了做失忆的婉瑜,就是选择了做接受命运摆布的陆焉识。

那么,地处曾经炮战最前线的围头,这个见证了国共两军激战了一个多月的“海峡炮战第一村”,是做了怎样的理性选择呢?

矗立在海风中八十多年的毓秀楼静默着,但它却用千疮百孔的身躯,无声地告诉了人们,战争有多么的残酷无情。此岸与彼岸,那些战火中倒在血泊中的战士,本都是中华民族的骨肉同胞哦。

站在围头海角,天气晴好时,万米之外的金门岛依稀可见。从彼岸的金门坐船过来只需四五十分钟。近些年全国各地的旅游者,在办理了登岛手续后也可以踏上金门岛观光游览。

祥和平静的日子里,人们似乎正在淡忘此岸与彼岸曾经的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然而,在疏离大陆的岁月里,彼岸的后代是不是正在接受远离大陆的现实呢?

我的家人在海外旅游时遇到一位台湾人,两个毫无语言障碍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搭伴同行,聊足球,做吃货,游览景区,但是,当说到国家时,台湾青年却视我的家人为外国人。

这只是台湾人中的另类吗?

来围头,要享受依海而生的围头村拥有丰富的渔业资源,要游览美丽的海湾景色,同时,更应记住这里曾经的炮声隆隆,战火连天。这就是围头村发展战区文化旅游的初衷吧——记住,是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兄弟相残。

2014-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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