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至死,亚马逊凭什么让阅读重生?(下)

@ 十二月 11, 2014

原文首发于《好奇心日报》,感谢作者“李如一”的原创分享。前文回顾《娱乐至死,亚马逊凭什么让阅读重生?(上)》。】

乔布斯当年曾说苹果对电子书没有兴趣,「因为人们已经不读书了。」众所周知,这位已故的传奇人物有放烟幕弹的嗜好,因此也很难把2010年iBookstore的推出视为「打脸」。不过,我们有必要反思一下这句话——一个恐怕乔布斯本人都没有想透的问题。

「人们已经不读书了」是老生常谈,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1985年的著作《娱乐至死》很可能是关于这个话题最著名的一份文本。波兹曼在1984年的法兰克福书展上参加了一场关于乔治·奥威尔的小说《一九八四》的讨论,他指出,1984年的世界并没有成为《一九八四》,而是更像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在《一九八四》里,人类的思想被专制政府控制,但在《美丽新世界》里,他们被快乐控制。2540年的世界政府造出的名叫「索麻」的致幻剂不但可以将人们送入高度愉悦的状态,而且毫无副作用。在《娱乐至死》中,波兹曼将电视节目比喻成索麻,认为它抑制了人们的文字阅读能力,用视频这一媒介擅长的娱乐置换了文字这一媒介擅长的理性思考。

《娱乐至死》写于三十年前,如今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波兹曼的担心暂时还没有成为现实,因为1980年代、1990年代和2000年代都还有大量优秀的图书诞生。但这不一定说明波兹曼错了,也可能是他话说得太早。而在互联网令世界急剧加速变化的今天,文字的终结还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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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亚马逊和桦榭的例子告诉我们,作为文字主要载体的书确实面临危机。在讨论人们是否真的不读书之前,我们先要确认谈论的是什么书。如果「书」是指小说,那么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起点中文网和其它各种搞不清来路的网站上读糟糕的小说,郭敬明的财富也正是靠卖小说积累起来的。如果书是指心灵鸡汤或其它不具备恒久价值的非虚构作品,那么我们也容易找出像陆琪这样的百万级别作家。显然,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在读书,并且是花钱读书。

不过我也认识真正不读书的人。有趣的是,这三人全都是站在科技前沿、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知识青年。和我一起主持科技播客的Rio和李楠,一个是电脑博士(在读),一个是程序员出身的科技公司副总裁,两人都毫无歉意地坦诚自己不读书。美国最著名的独立iOS开发者之一、Instapaper的创始人马可·阿蒙(Marco Arment)在最近的一篇文章里也表示自己现在几乎从来不读任何书。我完全相信他们不是个案,就算我这个至今仍然每月买书不少于十本的人,在网上读的散装文字总量也大大超过了纸上的。

这是一条奇特的光谱。在它的一端,是每天拖着疲惫的头脑读着真的如同致幻剂一般的文字的人们,另外一端则是用力思考未来,重视文字表达,但放弃了「书」这种载体(包括电子书)的人。某些「人们」确实不再读「书」了,但他们未必是乔布斯说那句话时想像的人们,他们不读书的理由也未必是我们想当然的理由。

亚马逊在公开信里正确地指出,如今书籍不仅仅是在跟书籍竞争,而是在和游戏、电视、电影等媒介争夺人们的注意力与钱包。但是他们给出的答案——让书变得跟这些媒介一样便宜——只能用简单粗暴来形容。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媒介生而平等,但有的媒介比其它媒介更加平等。让我们把乔布斯的那句话改写一下:不是人们不读书了,而是文字阅读已经不再是唯一有价值、有营养的阅读形态了。

过程并不是最近开始的。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和电视剧早就是家常便饭。在库布里克拍《乱世儿女》(Barry Lyndon)之前,有几人读过萨克雷的那本冷门小说?被日剧《白色巨塔》感动的观众里,有几人知道那是已故的社会派小说家山崎丰子1960年代的名作?即便是波兹曼,也绝不会给这些伟大的作品贴上肤浅的标签。如果说过去三十年的媒介史向我们证明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娱乐至死》的主要命题在两个层面上都错了:文字本身并不能保证深刻,视频也不一定肤浅。事实上,只要保持足够宽广的眼界和足够开放的心灵,在任何形态的阅读媒介中,我们都可以轻松找到深刻与肤浅。

别忘了还有游戏,那或许是个人电脑在1980年代(《娱乐至死》的写作年代)诞生之后最接近「索麻」的东西。关于游戏的价值的争论往往以「游戏是不是艺术」的形态出现,而且从来没有终止过。在我看来,争论的焦点并不在于游戏有没有技术含量(显然有),能不能给人以感动(显然部分游戏可以),或是能否被视为创造者的表达(显然部分游戏可以)。问题的关键是:作为一种重构世界的方式,游戏很显然是「文本」,而文本就是阅读的对象。游戏和书在此并无区别。

的确,当我们担心文字阅读的未来时,新世代的读者正孜孜不倦地在各款主机、掌机和个人电脑上阅读着游戏。亚马逊如果要为电子书找一个类比,手机游戏和网游或许比1930年代的平装本纸书更能令如今的读者产生共鸣。电子书承诺让更多的人以更低的成本接触到文字阅读,手机游戏和网游产业的勃兴已经让买不起游戏主机的人玩上了游戏。而在你启动鄙视链模式前,请不要忘记上面提到过的媒介中立性。你可以读陆琪,也可以读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你可以玩《植物大战僵尸》,也可以玩《文明》、《刺客信条》、《风之旅人》、《纪念碑谷》或《最后生还者》。游戏世界的多样性并不小于图书世界。

这当然不是说所有出版社都应该转行去做游戏,不过出版社确实有必要考虑一下当亚马逊彻底赢了之后,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行业整合是一个可能的结局,如果亚马逊和桦榭谈不拢,买下后者或许是个选择——毕竟亚马逊的CEO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已经以私人名义买下了《华盛顿邮报》。此外,泛媒体化是一条在日本被证明过的路:今日当我们谈论任何「轻小说」时,脑中几乎不可能不出现与之相关的各种动画、漫画与游戏画面了。日本角川集团属下的ASCIIMediaWorks与唱片公司Lantis和动画工作室Sunrise合作的集游戏、动画、漫画、MV和CD于一体的泛媒体项目《LoveLive!》取得的巨大商业成功也是值得研究的案例。

虽然预测未来是愚蠢的行为,但我不认为以出版文字阅读品为主要工作的出版社会很快消亡。作为抽象程度最高的阅读媒介,文字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也相信万能的商业社会一定会发展出合适的机制让文字创作与文字阅读持续下去。作为读者,当下的任务是在阅读媒介泛化的今天对自己和各类媒介的关系形成充分认识。唯其如此,才能从广义的阅读行为中获得最大限度的养料和愉悦,让自己的精神和心灵在娱乐至死之后的世界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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