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黄土

@ 十二月 15, 2014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BLOG》,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感谢作者“朱鸿”的原创分享,曾撰文《法相祖庭大慈恩寺》。】

凌云御风以俯察西安,会发现这个城完全立于黄土之上,甚至黄土包围着西安。

平常会忽略黄土对西安的意义,因为出巷上街,所见是草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是华灯,是流水一般的汽车。然而离城而去,远一点环视,便会看到凡西安的建筑是尽由黄土支撑。

西安依龙首原营造。龙首原属于黄土的堆积,地势壮阔,地貌雄奇,可惜人类的活动:一个伟大的城的存在与持续扩充,已经把它的高岸与低谷拉平了,甚至把它遮蔽了,包裹了,黄土也内敛着,萎缩着,遂难免感受到城在龙首原之上。不过看一看乐游原的残坡剩陂,看一看正受到改变的少陵原和神禾原,也在遭掘的白鹿原,尤其是看一看暴露在外的黄土的立面和斜面,便可以想象这座城确实踞于黄土之中,甚至它就是黄土的变形。

实际上两千余年前的汉长安城,一千余年前的唐长安城,都作黄土之间。那时候,材料单一,城与黄土的关系密切之极。也许长安城就是艺术化或灵魂化的黄土,遂能漂亮地还原于黄土。

在地球北部的几个大陆都有黄土分布,不过中国黄土分布广,厚度大,覆盖连续,层序完整,为世界第一。它基本上处于北纬30º至49º之间。中国黄土呈东西向,大约铺排于昆仑山、秦岭和泰山一线的北侧。西北可达天山,东北可达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

中国黄土以面积54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高原最为典型,也最具研究价值。其西起祁连山,东至太行山,北发阴山,南抵秦岭。浅的数米,数十米,深的一百余米,二百余米。深之至极,在泾河与洛河一带。这里位于黄河的中游。黄河经黄土高原而流,给这里的黄土赋予了神性。夕阳所照,黄土高原的气象便尽显洪荒和浑朴。风走过它的塬,梁,峁,壑,千里呼啸,万里回应,禽息兽匿,人谁不敬畏!

西安所拥的黄土,或汉长安城和唐长安城所拥的黄土,也属于黄土高原的范畴,不过这里的黄土自有其特殊。秦岭流出数水注渭河,渭河灌黄河。这一片黄土便发于渭河以南,止于秦岭以北。此地谓之关中,苏秦赞之为天府,东方朔颂之为陆海。形胜之地,遂一再立国作都。这里的黄土细腻,疏松,具绸缎一般的触觉和蜂蜜一般的视觉。

大约2300年以前就有中国人注意到黄土,但对它的研究却由西方的地质学家发轫,随之中国的地质学家也孜孜以求,大有作为。这些黄土是从何处来的呢?比较一致的观点是,里海以东有浩瀚的沙漠,一旦气流上升,它便会携带粉尘颗粒进入高空,并为西风环流系统所容纳,接着随西风带向东南飘移,至东经100º以东骤然沉降。260万年的堆积及其种种化学反应,遂为黄土。东经100º以东,恰恰就从祁连山一带开始。之所以黄土高原的黄土十分发达,也许是西风带让随它飘移的粉尘颗粒总是在这里集中垂落导致的吧!

有地质学家认为,黄土高原是古土壤与黄土累加起来的,因为它们相互叠压数十次,应该是260万年以来,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气候暖湿与气候干冷的周期性回旋的结果。黄土夹缝还藏有几十种古脊椎动物的化石,其属于第四纪。显然,中国黄土是一部信息丰富的自然档案,凡地质学家,气候学家,生态学家,环境学家,都可以从中获取他们想要的自然演变的资讯。人类的活动也在黄土上留存着印痕,历史学家当然也颇感兴趣!

中国农业之兴,全赖黄土,尤其是在黄河中游一带。黄土呈柱状节理发育,虽然久久沉积,不过黄土仍是疏松而散,其密布的间隙,如小孔和细管,使地下水分得以向地上浸淫。一般夏季多雨。当此之际,暖气流起于海上,并从岭南向大陆飘移。只要它遭遇冷气流,就会形成锋面雨带。在锋面雨带逾越秦岭的时候,恰恰是夏季,其雨便补充了关中及黄河两岸黄土的地下水分。黄土软,雨易渗,水分宜蓄。年年如此,岁岁如此,遂在上古就有部落于斯耕植。初民不用灌溉,打磨几件石器作工具就能播种和收获。合适生存,初民便越聚越多。

神农氏曾经于斯指导初民种其粮,功莫大焉。有熊氏渐盛,其首领轩辕打败了炎帝,又打败了蚩尤,成为黄河中游一带部落联盟的共同领袖。会当凡非的蚯蚓出其土,显示土之德瑞,黄土为色,遂是黄龙,轩辕便任黄帝。黄帝发明频频,然而他仍不懈于教天下以稼穑。唐尧,虞舜,夏禹,皆据黄土高原开国成事,其经济所靠当然也是农业。

 黄土

by @Engineer–Wang

当是时也,周人的后稷神秘下凡。他显然有耕植的天才,会相地以播百谷,部落之民也都向他学习。尧举后稷为农师,御内便得其利。舜也敬重他,封邰,今之陕西武功。周人以农业而强,迁豳,徙岐山之下,过渭河,进关中,平商之崇侯国,作丰邑,再作镐京,继续修德振兵,终于取商而代之。周人对农业的贡献是使稼墙有了规模,田有公田和私田。他们实行了井田制,把奴隶组织起来劳动。

关中的黄土杂糅有大量的腐殖物,八水相绕,久有开垦,其粮遂常能丰收,上税缴赋甚多。司马迁说:“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20世纪曾经有农业学家测量长安的黄土,发现这里的熟化层达50厘米至60厘米。如此之肥,完全可以让枯木发芽。这既有自然的作用,也有祖先世世代代劳动的作用。可惜一声风吹,上田便争盖房子以卖钱。真是罪孽啊,不肖子孙!

中国文明称之为农业文明,以农业兴于黄河中游,又称之为黄河文明,很好。不过有时候,我会登临黄土之丘而坐,捧一把黄土想,中国黄土,世界尽重之,尤其农业以黄土所创,所以称中国文明为黄土文明不是更好吗?

黄帝崩,葬于桥山,为黄陵。轩辕时代的历法,也为黄历。黄帝取黄土之色,是由于土出黄龙,表征了他的天子之德瑞。多少年以后,封建君主便以黄为色之正,为贵,乘黄屋,穿黄袍。黄成为专用,一旦士庶用之,就是僭越,有杀头的危险。高等和特权竟以黄得以体现,这应该出乎黄帝之所料。

黄土融有矿物质,按一定的比例兑水和泥,抟之为坯,装窑而烧,遂成陶器。新石器时代属于氏族公社的半坡人便有陶钵以盛水,陶罐以储粟,陶哨以吹音。他们的陶盆多绘有鱼纹和鹿纹,可以使用,也可以欣赏。遗憾半坡人在年岁的循环往复之中走失了,否则中国文明将别有一番精彩。

周人未必是半坡人的子孙,不过他们也掌握了用黄土制作陶器的工艺。营造宫室的板瓦便是由黄土烧出来的。秦人是周人特殊的一支,建筑所用的水管,盖房子所用的筒瓦和条砖,都是陶器,也由黄土烧之。秦砖坚硬,我收藏有一块。

汉人的领导多生楚国,然而居长安城便要用长安的黄土。未央宫有吉语的瓦,有草纹的砖,无不是黄土所烧。从汉陵所挖的各种各样的陶罐,造型大气,弧度流畅,当为艺术的精品,也是黄土所烧。我收藏有五个陶罐,击之皆发声宏亮。陪葬的陶器颇繁,不过我所好者惟陶罐。

唐人的建筑壮丽之极,其瓦其砖,也还是黄土烧的。也许是石材增加了,唐砖不太大,唐瓦也不甚华,多用的是有莲花的一种瓦,证明了佛教已经确立并普及。

依我的想象,汉长安城和唐长安城都以黄土为格调。它们雄霸的城墙是土夯的,宽阔的街道是土铺的,划地为坊,坊里的院墙和屋墙也是土筑的,即使墙有砖包,砖也是土烧的,进坊出坊的里巷闾路也毕由土垫。土尽黄土,经日之晒微微发白,一旦淋雨,便多少发黑。云散天晴,阳光透射,土皆变黄。长安城是皇城,也是黄城。生活在长安城,就是生活在黄城之中,也就是生活在自然之中。

西安在过去几个世纪也几乎是一座黄城。它的城墙在1370年初建之际完全是土的,到1568年,陕西巡抚张祉修葺城墙,才给其外壁砌了砖,然而砖还是土,是土的异态。西安城的路是土的,园林之径是土的,所有的建筑,包括秦王府,衙门,官邸,庙堂,也无土不成。直到明亡清立,清盛清衰,辛亥革命的爆发和中华民国的诞生,这里总体上仍延续着黄土格调,不失其为黄城。它的四边也还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夏季的暴雨往往骤然而下,风从远方而来,掠城墙而过,把黄土的味道送至千家万户的窗口。然而毕竟黄土要减少,它无可奈何地减少着,越来越快地减少了。

现在的西安城几乎没有黄土了。混凝土,沥青,瓷砖,石材,玻璃,钢铁,橡胶,塑料,已经要把西安城包实裹严了,甚至一旦黄土露头,就有人搅拌着一团混凝土走过去捂住它,似乎黄土使西安城蒙羞似的。

黄土匿迹,让我怀疑世界的真实。科学技术孵化出的环境光怪陆离,玄幻荒诞,充满伪装的感觉,使我的身体和心理都不舒服。我常常想坐在黄土上,躺在黄土上,把手伸到黄土中,脱了鞋,踩着黄土,让黄土埋了我的脚。我的肌肤对黄土有一种饥饿之感,难耐的时候,便在城墙上寻找一块老砖摸一摸。舒服极了,然而这止痛不治病。

出母之腹,供我睡觉的是土炕,脱母之怀,让我立足并迈步的是土地,院子深广,抓一把黄土就可以玩。往田野里去,农民用铁锨翻地,把晒过太阳的黄土埋下去,未晒过太阳的黄土亮出来,使生土变熟,熟土更熟,以成熟化层。生土含有水分遂色重,风一吹便色轻,轻遂显白,浸雨就归黄,渐然而成熟土。有骡马犁地,铧入土裂,几十铧犁过为一分,几百铧犁过为一亩,百亩便是浪打浪的黄土的海洋。骡马累了,就卧在黄土上休息,打滚当然也行。

黄土出草,出木,尤其出粮。粮有黍、稷、稻、粱、小麦、大麦、青稞、荞麦、谷子、玉米,它们尽宜黄土。黄土出粮,也出菜。一掘土,红薯成堆,再掘土,洋芋又成堆,不掘土,可以拔出来的光滑的是萝卜。白菜、韭菜、茄子、梅豆、豇豆、菠菜,蒜苗,黄土皆长。

挖土一丈,遂成穴作墓,永远安魂。挖土三丈,便是井,汪汪的水可以饮,可以洗,几十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谓土壕就是农民专门的取土之域,它往往有一两丈高的崖,横断面湿润,根须纵横,有蚯蚓,也有蜗牛,偶尔还有化石,其为生土,不浅而深,遂黄得单纯,干干净净。农民拉这里的土和泥以糊墙,兑水以漫墙,当然也填坑垫厕。制作土坯可以盘炕或盘灶,不过大量用以垒墙,盖房子。

少陵原南坡有长达数十里的崖,呈阶梯状,高达几十米。其向阳,黄土很是坚实,沿线一带的农民曾经凿穴以居,冬暖夏凉,惟恐久雨消解,造成湿陷或崩塌。在樊川的任何一个点上,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崖静立天下,尽显沧桑。这里的窑洞已经空空如也,几乎都废弃了,然而所凿之穴的轮廓仍很明晰。鸟雀会落在崖畔,羊偶尔也会跑到崖畔吃草。有时候我心有惶惶,便出西安城,到樊川来,坐在寂寞的一棵白杨树下望着少陵原的南坡,夕晖照崖,草木泛古,沉默的黄土竟有意味深长的呼吸!

敬礼,伟大的黄土!别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明!

西安的黄土 二维码相关阅读
天呈瑞符神禾原
悠悠汉史长乐宫
盛唐中心大明宫
天高地阔长安路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