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三章之父性之山

@ 十二月 29, 2014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那些过去的老坟山》。】

在秦岭山中呆久了,我越来越感到这山是父性的。

大山,大水,大林子,连风也多半是粗线条的;无论是哪一个季节,秦岭山中的风都是有棱有角的,是一个莽汉的大手掌,翻动书页罢,千山万谷的树叶,齐刷刷地翻起白浪;冬季,干脆是狼的哭泣了;夏季,干脆是瀑的呼啸了,刮过秦岭,刮出这独一无二的大气魄。

在秦岭山中,过程是可以忽略的。你看,当汉江两岸的河道坝子已是春意浓浓之时,秦岭的春季还在冻层之下——当你还在按照季节的更替,老实地等待秦岭春天的到来时,它忽然不经意地就在一个晴好天气之后,一脚踏进了初夏。叶子绿了,水位高了,土地软了,天空远了,人年轻了——在山外还在按四季的节奏细数着时间的脚步,一步三摇地重复春夏秋冬的过程时,秦岭却越过春天的萌发,一步踏人了旺盛的生长期。

我庆幸在中国的两座著名的山里生活、工作过。巴山,是母性的,是水和泥巴的杰作,仿佛有着太多的恩恩怨怨,一条极不经意的小溪,可能就写着一个家族的曲曲折折,它的精神里,是米汤泡过的,因此缠绵是你挥之不去的情愫,在巴山里呆久了,你会变得风情万种,心思缜密。你看,当一些山以尽头的模样向你走来,转过湾去,却是一片水白秧青的坝子,村舍婆娑,会软了行者的脚杆。

两座山之间,流淌着一条大河,这就是汉水。一江之隔,风光别样,这在中国是少见的。因此我想,汉水才是中国南北的分野线,至少是中国文化的南北分野线,你听,大秦岭里其实是唱着八百里秦川的风起云涌,而水媚的巴山,只要随便听一曲清浅的茶歌,就能消解来时的千般愁绪。在我看来,秦岭就是用刀戈劈出来,巴山就是用绣花针精心绣出来的,一条汉水,又应该是一道大手笔的装订线,缀连起秦岭巴山这两页,一页是父性的,一页是母性的,说这两座山就是写就汉民族来龙去脉的一部大书,一点也不为过。翻开来,以汉中为起,一路写将下去,安康为承,襄樊为转,江汉中原为合,一部大书浩浩汤汤,大江南北尽收眼底,长城内外尽见高低。

 秦岭

秋天的秦岭 by @maomaolonglong

怀着如此的玄想,当你在秦岭中盘桓,为着一种事业跋涉的时候,心中难免不装着太多的大起大落,我是说,一座山造就了一群人的向往,尽管可能是微不足道的,或者象那些子午道上散落的传说,如零落的栈道,荒蜕的道观,古旧的村落,尽管这里随便扒开一道山崖,都可以听到历史的长风呼啸,那里面泄漏出太多的是是非非,是的,这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了——你当清晰地看到,现代的阳光黑白分明地疯长在山岭之上,你的耳边,是今年的风声。我应当庆幸的是,在秦岭,只要你是生动的,依然怀着来时的大大小小的想法,你的精神总是会与有关海拔的概念成正比——我曾多少次地登上秦岭天华山的主脊,所看到的已不是秦岭这座大山,而是一个人,一个象父亲那样伟岸的形象,我们相互对视,超越着时空。

当同样的对视,不断地出现在荒辟的乡村,你面对秦岭山石般冷峻的面孔,山民的面孔,时空翻转中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思想,就在这一刻清晰起来;我们为什么而来,依什么为生?用什么遮住受伤的天空?用什么理由让河流丰腴?当你与一群山民相处,他们一句简漫的言语,一个笨拙的手势,一个不含敌意的笑容,一群灰色而生动的儿女,都会显得那样富有深意,和他们在一起,拘束的反倒是我们这些“深入民间”的人们,来时的矜持,被一阵现实的烟熏火燎呛得大汗淋漓——那些我们称作遗迹、文物、历史的东西,又有多少我们已经读懂?那些被我们多少次津津乐道的闲言野史,最明白的部分我们其实并不明白。入夜,借宿山野人家,万籁俱寂,胸腹依然涌动着老包谷酒、老腊肉、老酸菜、老洋芋等等山里风行经年的最简单的食物所缔造出来的最丰富的营养,你当彻夜不眠,如果一个山野间的行吟诗人——行头简单的乡下说唱艺人,碰巧与你相遇,他必将说尽天下沧桑,最至纯至善的情爱,最乐而忘忧的福祉——你必将泪眼婆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为这伟大的山岭感动,不为这身边质朴的人们感恩!

长风疾吹,整个秦岭都在奏响,我所走过的大大小小的乡村,想必这一刻都在奏响?!秦岭,正在以落日的巨大辉煌,抚过山山水水,抚过我的灵魂!我来到了这里,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些历史人物化作的大大小小的山脊,给我所留下的位置在哪里?!大汉走过了,盛唐走过了,康乾走过了,民国走过了——而一个依然渺小并且将永远渺小的人物来到了这座山里,他怀着太多的玄想消失在密林之中,多少年后也许有人会在古栈道的一侧,意外地发现一道大自然的铭文:走过,且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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