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与公正:好人受苦与坏人享福的难题(1)

@ 一月 9, 2015

原文首发于《谌洪果的BLOG》,感谢作者“谌洪果”的分享,曾撰文《做无愧良心的教师》。本文较长,为分担阅读压力而分段刊发。】

一、论题的意义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主题,听起来有些沉重,但我想在岁末年初直面和探讨一下苦难的问题,是颇有意义的,有助于我们对生命的际遇有更清醒的认识和更真切的盼望。西方思想史上有一个“向死而生”的传统,就像加缪所言,唯一重大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意思是惟有严肃思考死亡这一终极性的苦难问题,我们才能更好地探索活着的意义和价值。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或许倒过来说更恰当:不知死焉知生。

过去的一年,我和最亲近的一群学生,共同经历了很多的磨难,我自己的辞职,许多人情感生活的危机,尤其青年才俊刘少杰君的意外去世,给我们极大的冲击,逼迫我们思考生命的脆弱、伦理的责任、人生如何从内而外地改变等等问题。对于人生的幸福而言,苦难问题实在具有相当的紧迫性。回避和遗忘不是出路,否则,这苦就白受了,死也就白死了。所以,我把今天的分享,作为对少杰的纪念。

此外,我还得强调,今天所探讨的主题,有意义,也有意思。好人受苦与坏人享福的难题,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信仰的追问,否则无法拓宽眼界,廓清思维,但我更愿意把它纳入比较学术化的框架来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思辨性和智识挑战性,讨论的过程足以成为一场思想的盛宴,使我们从中享受到王小波所言的“思维的乐趣”。

二、问题一箩筐

让我们还是先从各种令人困惑的问题切入。即便我们相信:人类社会整体是从野蛮向着文明发展;人性之恶在人类进步的过程中,就算没有多大改变,也能得到更多遏制;人们的理性选择和制度设计会对抗各种偶然和暴力的力量,等等,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人的能力终究有限,会受制于各种主客观条件,好人受苦与坏人享福仍旧是真实的现状,这个现实直接带出如何阻止罪恶,如何避免苦难,公正何在,如何实现公正等问题。

我们首先要问:你是否相信好人有好报?这里的好人包括无辜者,包括为义受苦的人,也包括那些所承受的远远大于所犯下的过错的人,而大多数人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期盼好人有好报。所以,我们接着自然会问:你是否相信善一定能战胜恶?我想没有谁敢做出绝对肯定的回答。如果真的相信,就不会有各种对不公发出的天问或质疑了。于是,我们寄托于某种因果报应观。问题在于,因果报应论至少存在两个难题:一是报应往往指向来世,成为迟到的正义,而迟来的正义往往已经无法弥补伤害;二是归责难题,前世之因指向现世之果,等于让无责任或至少不知所犯何罪的无辜者承担了罪责。

此外,我们还面临第四个问题:正义本身的复杂性。善恶皆有多种,许多悲剧常常是善与善之间的冲突;我们又如何解释善可能带来坏的结果,恶却可能带来好的结果?第五个难题是道德善恶的发生学:说谎、偷盗、杀人等,都是作恶并增加了别人的苦难。我们可以从生存竞争、种族延续的进化论角度来说明不得撒谎、不得盗窃、不得杀人等规范的成因,问题在于,许多道德标准往往与族群生存的需要相矛盾,比如荷马时代的英雄伦理,为了尊严而血流成河是受到推崇的;犹太教的割礼,其缘起也并非出于健康卫生的需要;1950年代的中国婚姻立法中有关禁止近亲结婚的规定,其核心考量也不在于优生优育,而是政治治理的需要。更何况,那些反社会的坏人,既是作恶,又哪管什么集体和公共制度道德之善?由此而来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人该如何走出不公和苦难的困境?一个社会又该通过什么方式来实现美好公平?

三、对不公与苦难的几种反应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来看看大概会有哪些回应。

  • 第一种反应:超脱。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心中了无挂碍,看淡颠倒红尘。其采取的策略,要么消极逃避,要么故作超然。可是最终逃无可逃,毕竟苦难和不公往往超越人能支配的范围;而且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在切身的不公和苦难面前做到如此坦然。所谓的超脱,大都是无能为力的自我安慰。
  • 第二种反应:认命。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又如莎士比亚《李尔王》中的话,众神杀人,就像顽皮的小孩对待苍蝇一样。达尔文主义意义上的生存法则,也是这样,成王败寇,躲过劫难,赚了;躲不过,活该倒霉,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
  • 第三种反应:抱怨。如窦娥者,面对冤屈,发出控诉:“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吊诡的是,许多从来不相信人格化之神灵者,在遭受不公苦难时,第一反应就是怨天怨地。“临时抱佛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既已不信,又有什么资格抱怨?
  • 第四种反应:绝望地抗争。一种存在主义的精神,明知结果之徒劳,仍如西西弗斯一样,在悲壮的努力中证明人存在的崇高感;
  • 第五种反应:以理性求进步。一种启蒙主义的精神,拒绝痛苦和不公的超验理由,相信可以通过科学进步,制度创新和自主抉择,达成一个更公正、更幸福的社会。问题在于很多苦难和不公早已超越了人类自救的限度,而人类理性自负和自以为义的悲剧也层出不穷。我们甚至可以更直白地说,你无法否认希特勒也带着强烈的改造社会的高尚理想。
  • 第六种反应: 在信仰中盼望。苦难与不公,有我们能理解和消除的部分,但也蕴含着极大的奥秘。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我们所见的现实,只是更永恒的善恶争战的部分,但也一定是极有意义的部分。所以如王怡所说,盼望可以超越当下政治,超越天与地的范围。带着这样的信心和盼望,我们可以拒斥一个糟糕的社会,同时又热爱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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