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陕行走笔记:踏访一条道

@ 一月 10, 2015

原文首发于《黄开林的博客》,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前文回顾《看望一只鸟》。】

我要走的路早已闻名遐迩,古代的国家级“高速路”子午道。这条古道,首尾都不在宁陕,中间连接地带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段,绕不过这儿。

出于对古人的景仰,出于对宁陕历史的尊重,我不得不走,哪怕只是一小段儿。

宁陕弯多,弯多就得走弯路。路弯山也弯,河弯水也弯,池河在这里急匆匆绕了大半个弯儿,留下许多耐看的袖珍小品,过一弯就会出现一处美景。

去的地方叫龙王镇,躲在一个弯子里。那儿有庙曰太山,愈加体味到幽邃的古意。下面胭脂坝村的河心有古代留下的桥墩,全长大约七八十来米,五墩四跨,是子午道上最大规模的桥梁。年年洪水涨落,岁岁泥石冲刷,岸边的古道早已坍塌,只有人迹罕至的崖壁上,不时可以看到栈道孔洞。仿佛听见石径裂隙间橐橐的武步,残留的征尘。道可以改,路可以断,思想绝不颓圮,总以醒着的眼睛撑起过人的意志。那方方的石孔,圆圆的榫眼,随山势而延伸,有的上面还插着石桩,顽强地舒展,蓄积着远古的足音,是先民刻下的图腾。

子午古道
王晓群拍摄的子午古道

见到子午道,就想起古道热肠这个词,热心肠,不虚伪,不张扬。这些羊肠小道,给我的感觉虽是身临荒芜,脚下却自有一片生动。触摸这些千古不朽的省略号,就像王晓群说的那样,有一种与古人对话和握手的感觉。

路上遇一老翁,鹤发童颜,行色匆匆,冒昧上前打问:老人家,要去哪里?

下山打酒。声如宏钟,盖过了谷底的水响。

就想起《宁陕厅志》上的一段记述:予行役关西,尝由汉阴入子午谷,山行崖壁嶻嶪,林木蓊郁,见水澨二叟,策杖行歌,意似逍遥者,乃揖而问之曰:叟何许人?对曰:山中深究。又问:何能自适如此?一叟对曰:犁田收谷,可供饘粥。酿泉为酒,可留亲友。临野水,看浮云,世事百无闻。一叟对曰:濬池养鱼,灌园艺蔬,教子读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太古之民哉!

羡慕古人和沽酒的老翁,我等凡尘俗子,真要弃朝市而隐山林,独享供施,难得做到。

厅志上说:汉魏旧道,通名子午谷,唐杨贵妃嗜生荔枝,缘道置驿,自涪陵至达州趋西乡,路入子午谷,七日至长安,香色不变。

这要牵出一个新名称,荔枝道。又要扯出一个美人,杨贵妃。荔枝道,又叫间道,杨玉环嗜食荔枝,朝廷遂在四川涪陵建优质荔枝园,并修整涪陵至长安的道路,取道达州,从汉中西乡快马入子午谷,至长安不过三日,进呈贵妃的荔枝犹新鲜如初。于是便有了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

翻阅古籍,知庾信、柳宗元、祖咏、孟浩然、王维、岑参、孟郊、杜审言、杜甫、杜牧这些如雷贯耳的人,在这条道上留下千古不朽的诗文,值得一提的是杜甫的《玄都坛歌寄元逸人》:“故人昔隐东蒙峰,已佩含景苍精龙。故人今居子午谷,独在阴崖结茅屋。屋前太古玄都坛,青石漠漠常风寒。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知君此计成长往,芝草琅玕日应长。铁琐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萧爽。”诗中所说子午谷、玄都坛,最早都是宁陕境内的古迹。可见这儿的文墨之厚重,底蕴之深邃。可以这样说,子午道是宁陕的一笔宝贵文化遗产,不仅存在过,而且辉煌过,它既是掌故之道,也是诗歌之道,更是一首很长很长的英雄史诗。

风云人物今不在,只留古道唱大风。晚霞里,蜿蜒的子午道一片灿烂,那是历史的微笑。我走的这一段,虽然断断续续,有一截没一截的,却是真迹,具古野气重之感。

在某种时刻,人是需要与现实拉开距离的,我们今天看到的子午道远没有想象丰富,它的确不是路了,而是一种文化,一种文明,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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