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病

@ 一月 24, 2015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河流》,感谢作者“杜爱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王朝视野中的都城西安》。】

从我懂事起,便知道了母亲的病。我的懂事与母亲的病是一同进入我记忆的。尽管早先对于病的理解模糊,但它之于人的危害却是再清晰不过了。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比如灶台、桌子上,可见一包包用来为母亲治病的中药,还有用来熬药的砂锅,虑药的细铁网笼等专用的器具。我知道病对于我母亲和我们家都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我的担忧、牵挂与惦念,也同母亲的病无法分开。母亲的病像一块低沉的阴云,就漂浮在我童年的头顶,让我时常处在孤独和忧郁之中。

在西安上个世纪70年初期的夏日黄昏,有一种孤独的味道只属于我个人。在我与邻居的伙伴在城河或城外狂喜地玩完一天之后,每当靠近我家住的院子附近,空气中熬中药散发出的味儿便愈益浓烈。这样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它从黄昏到早晨一直都萦绕着我。我立刻会从先前的高兴与快乐当中回到自己的焦虑。那样一种奇特的味道,在西安南部的天空呈现得尤为独特,它们像无声的锺鸣,让我清醒地回到自己所要面对的境况。在这样一种神奇的气息中,我每一次都不得不低下头,任它之中所具有的魔力,将我拉回到自己的担忧。

我的期待,也缘于母亲的病痛。坐在小学的课堂里,常常会想到母亲的病,心里总是盼望她的病快快能好。我童年里要做的一件事情,便是自己独自跑到城墙上,面对着南山,心里默默祈求冥冥之中的上苍,保佑母亲的身体能够早日安康。只有这样,才能抚慰或减轻我的心理压力。

在我没有上学前,母亲带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医院而不是公园。疾病这个对人体来讲最可怕的东西,是我早先所接触到的启蒙教育。在医院里,随处可见在其以外根本无法看见的东西。医院在和平美好的日子里,隐匿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绝望。在医院一切从绝望开始,才有可能从中走出。如若仅仅重合于其中的绝望,就此便会迷失于其中。

没有看不见的病,只有治不好的人。这便是医院的铁律。在其之下,人们在那里寻医问药,进进出出。我从小就对医院怀有疑惑。对于疾病的救治,医院从来就不可能变得充足与完备。

我对西安南部甚至更远地方的医院熟悉的程度胜过那些地方的公园。南院门医院,位于当时的公社(现如今叫街道办事处)与银行之间,类似现在的社区医院。坐北朝南,正门直面大车家巷口,离我们家距离最近,只需从我们家向西走过大车家巷,就能在15分钟内赶到。母亲心口痛的突然,最方便去的就是南院门医院。在南院门医院向东不远的粉巷口,是西安市第一人民医院,通常母亲感到病情加重或不见减缓时,才去第一人民医院。南院门医院虽小,但中西医合科,情况混杂,没有医院特殊的气息,也没有住院的病人。第一人民医院夏天的来苏水气味刺鼻,冬天洗衣房的蒸汽特别浓烈。我在上小学前随母亲到南院门医院的次数最多,上小学后,去第一人民医院看病才多了起来。

或许是由于我母亲的家族中,有过近亲婚姻的原故吧,到我母亲身上,自小就患上了一种先天性心血管狭窄,心脏瓣膜畸形和心肌缺血的病症。在她年轻的时候,这种病还拿不住她,只是在劳累和情绪紧张时发作,随着年岁的增加,母亲犯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程度更加严重。从最初的胸口敝闷,疼痛难耐,呼吸急促,到最后形成心衰,已无力支撑住自己身体的呼吸了。

配图
(图片来自网络)

“文革”初期,我的父亲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母亲带着我们四个孩子在西安。有一度父亲的工资被扣发,我们一家靠变卖母亲结婚时的陪嫁过日子。到后来再也无法维持住一家的生计,母亲便不得不到一家街道工厂做工,她除了操持我们四个孩子的吃穿用度,照料我们的生活外,当时还兼做我们那条街道居委会的工作(母亲在解放后随父亲到西安,一直义务做着我们那条街区居委会的工作)。那时候,母亲每天天不亮起床,准备好家里一天吃用的东西后,便去到街道工厂上班。晚上回到家,忙完家里的事情,又同居委会的大妈去巷子里巡逻,帮助调解邻里间的纠纷,为巷子里的孤寡老人服务。“文革”时期,学生大“串联”,母亲还同居委会的其他人一道,每天黄昏后在巷口迎接由解放牌汽车运来的“串联”学生,将他们安排在巷子的各家各户休息;领着我提上两只大暖水瓶,逐一查看各位学生的住宿情况,第二天清早,再将他们送上卡车,自己才去上班。

那段时间里,我父亲家的亲戚和乡村的邻里到西安来看病和办其他事情,我们家就是接待站,我母亲还得照管这方面的事情。乡亲中许多人根本没有钱看病,母亲晚上通常领上我,带上那些老家的人,到我父亲认识的一些老中医家登门求医。那个时候,西安有名的中医,包括沈万白、杨洁尘、贾坤、赵书全的家,我都随母亲去过,而母亲为了不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在这些医生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病。

母亲心脏犯病多数都自己扛着。心口痛的实在受不了,就吃两片祛痛片,脸色白的吓人,豆大的汗珠从头顶往下淌,情况十分可怕,母亲却从不作声。

母亲所经历的每一次病痛,在我都像是遭受电击一样。她的痛,比我的痛还要更加疼痛。我不得不带着这样一种比心灵之痛还要更加复杂的感受,度过自己的童年。

1968年下半年,我在每天下午3点半放学后,比其他孩子还要多做的一件事情,便是为母亲买药或取药。南院门医院中药房的药剂师,通常在药配齐后,会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呼叫患者的名字,告诉对方可以取拿了。我常常就夹杂在那样一群等待拿药的病人中间,他们带着各自的病和各自的想法,在南院门医院里聚散。我前天,还在梦中又听见了那声音,只是仍然无法弄清,它是来自南方哪个地区。

在第一人民医院取药,一切都非常安静。我每次去的时候,药房窗前的高台阶前,已经很少有人,只有一捆一捆的药包,任由患者自己辨认领取。我得垫起脚尖,从中寻找出写有我母亲名字的药包。我在没有学习识字之前,已经认得母亲的名字。

西安城南的中药店,在那个时候都被我跑遍了。有时候,为了一味缺药,我得从五味什字的藻露堂,跑到竹笆市的达仁堂,按照药味和剂量的要求配好,再从达仁堂赶回藻露堂,补齐所缺的种类,然后赶回家,将其中的一包在药锅里泡好,放在炉子上用武火煎开,再用文火慢慢熬,为的是母亲尽早能喝上。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在过旧历年前,母亲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我放学后,为母亲取回药,在她的床前,为她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母亲接过碗,没有立即喝下,只是背过身子了好一会儿。我也不敢看一眼母亲。我相信那一刻母亲流泪了,也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

我身体里的痛,最初就源自于母亲的病。我最早对于生活世界的获知,更多来自医院和旧的中药铺通往回家的路上。我心中的希望和祈愿,是在每一次为母亲取回药,奔向归家的途中昇起的,包括我成年后,每一次送母亲去医院,再将她接回家的过程,心中的希望从未幻灭过。每一次的希望愈急迫,回过头来所遭受的失望与挫败感,也愈深重。母亲的病,让我过早地深陷于人生的悖论当中,让我的童年,从一开始就处在生命的规则无法化解的存在之谜中。

我常常身不由己地想到死亡,想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那样一种藏匿在生命尽头不可言喻又真实存在的境况,是我的想象不能穿越之地。我与母亲,都共同拥有这一否定所带来的绝对虚空的时间。它在我们身体之中,又外在于我们的目力不能及之外。母亲的病诱发的对于死亡的想象,是一个不确定的过程,有一个必然的结局中,却无法预料任何的必然性。在我看来,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随时随地地发生。而在这之后,才有可能谈到个人作何反应。你可以随时随地采取抗争,你也可以等待或消沉。你也许会恐惧,但最终,你能依靠的,是你必须首先成为自己,然后才是你对于所有一切的承受。

恐惧,无力感,绝望,伤痛的合谋作用,让我对于自己的感知产生了倒挫。当我在童年里,以一个孩子的面孔出现在一群衰老的病人中间,没有人知道我的老成,而在成年后,我的多愁善感,我的意想与随意的性格中所藏的孩子气,也是我的同辈难以察觉的。我清楚地感到,在我的身体里,驻留的人不止我一个,从中所见的我自己,也不只是单一具体的个体意义上的自己。我从生下来,到我懂事,知道了母亲所生的病之后,我就有了自己的化身。

前些天,我回到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房子,在角落里又看见了母亲用过的药锅,上面已布满了灰尘。我用手在它的表面摁了几下,我看见自己的指纹清晰地印在了上面。有些事情,对我是想尽力忘记的,包括母亲的病,我总是不愿提及,生怕勾起自己的伤痛。但凡事情经过或拥有了,就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最终都会留下痕迹,叫人挥之不去。这些或许还是我时常心头怀有一种罪感的原因吧!一旦想到母亲与生俱来的疾病,没有办法根除,我立刻就会从一种状态,进入到另一种状态,无法排解内心的忧郁。

我的母亲生在旧社会,曾经缠过脚,后来又放开了。她的鞋子,比裹脚的人大一些,又比正常人的小。童年里,每天晚上回到家,如果在母亲的房里只要看见她的鞋子摆放在床前,一定是她的心脏病又犯了。那样的情况,我是不敢走上前去的。我会躲在隔壁的房间,直到母亲心口的痛舒缓下来。每一次的心痛,母亲都是独自躺在床上硬扛着,等到她叫我为她倒一杯水时,我才敢来到她的床前,知道她的情况稍好了一些。

疾病所造成的恐惧与危害,并不只存在于它可见的形式中。它在人的血肉里爆发,在不可见的精神领域不断投射影响。真正可怕的不是病,而是它的不可预期,难以把握的变化。它的意外,它的独特,它所造成的无法辨别的漆黑的暗夜感,所有这些比病本身更为可怖。

就这样,我在母亲所经历的病痛中长大了。我的母亲,也在她的病痛中活到69岁。每个人的生命,死亡或所得的病,都是诸种生命,死亡和病的一种。人生快乐也罢,痛苦也罢都不可能是完整的。我的母亲是在对于自己病痛的承受中死去的。而有的人,在得病之后,根本没有机会与自己的病相抗争,便死去了。

2000年母亲逝去,距今快15年了。15年前就像是昨天。母亲的病,还是她的病。我的心情也还是同样的心情。现在它们被我用来证明曾经有过的一段时间。也许对别人来讲,那样一段时间毫无意义。正是在这一点上,母亲的病,给予我所拥有的那一段时光以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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