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三章之竹性之城

@ 一月 28, 2015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刘云”的原创分享,有删节。作者曾撰文《秦岭三章之父性之山》。】

关口小城自明正德十六年始设柴家关、五郎坝巡检司,三百余年来,自然灾害不知几多。读宁陕新旧县志,如此词句历历在目:“疫疬横行,家产相连,民死大半”,“五月至六月,连降大雨六十日,诸谷皆溢”,“疫死者相枕籍,夫妇不相顾”,“大饥,山竹结实,人采食之”…自乾隆四十八年置县二百余年来,老县新城几度毁兴,小小关口,沧桑迭变。

一座小城,承载着如此之多的灾难,苦苦挣扎着几百年,且灾难远未完结,不能不令人唏嘘。公元2002年底,我们来县工作不久,我即前往探询离新县城两公里有余的老县城。地势开阔,城廓犹存,城墙盘曲,西面傍山,东面临水,南北收古子午道之紧腰处,整个城子,蹲伏在长安河上,不是一头猛虎,也是一只狡兔了。

想古人之建城,是自有格局的,无论置地如何局促,总是要做君临之势的,守战收地理之利,展拓尽阴阳之趋,其缜密的心思是我等不能及的了。也是,建县二百余年,山洪暴发不止百回,却不损城之一毛,犹其在城之东南隅的河洲之上,与城同建的城隍庙如金鸭浮舟,至今松帆高擎,神气不散,留下多少玄想,成了旅游的好去处。城隍老儿一坐百年,笑看人间云聚云散,给我等别是一番感叹。老城之弃,只是因了近代以来的战火之炙,先是治内兵变,焚署毁厅,继而巨匪奢城,人民狼籍,民国之后,军队频频临城,非杀既掳,小城之残自是常理了。

1808年,县城迁今址,即今日之关口,长安、渔洞、东河三河分谷,沿山带河之地建成新县城,其格局已无法诉说,守不得其利,拓不得其便,因此说新城之迁其实是无奈中聊以自慰罢了,时代变迁,已是无常势可依的了。只是,嘉庆八年那位临危受命的总兵官筑城关口,留下这个城池,也给后世之人留下太多难题,使我们无法对其保有敬仰之情啊。

三水夹城,故多水患,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水患最频,众所周知的原因,千山万谷,大木伐空,动辄水走山移,呼啸过处,不能记录。最是公元2003年8月29日’那场洪水泥石流灾害了。两日降水二百多毫米,史称千年不遇,县城三水满槽,两山走蛟,大街小巷淤泥积起一米多深。县城紧急撤离人口八千多,儿呼娘唤,风声雨声,史所不见;某人急急出门,见门前平坦,以为平地也,一脚踏去,没入泥淖,几近脖项,众人急切救起,已成泥人了——我在巴山工作近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灾害场面!如不是亲临,真会是以为在拍电影了。灾害过后,无一人因工作失误死亡,八千余人临时安置,缺粮少水,搜尽城内可食之物,可饮之水,也是无济无事——我是经历过三天只喝得两瓶矿泉水的,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在最危难时方显示出来。某媒体记者,在宁陕连续采访一个星期之后,每天两顿淡水糊面,已吃得面有菜色,找到我提出一个要求:吃一碗有菜的饭!我动员人搜遍全城,最终也没能满足他的要求——倒是找到一瓶白酒,平日场面上喝酒都是你推我让,这瓶酒,却是我俩对撇,连拳都不划,几口就干了。事后每每说起,以为是人生以来,最好喝的酒了。

宁陕

巨大的灾害,似乎毁灭了小城之人的希望。自九十年代末天然林禁伐以后,宁陕经济一度跌人发展的低谷,也可以说经济走向全面崩溃。以木头支撑的经济平台,哗拉拉地倒了,也倒了人心的向往。我刚到宁陕时,走遍全县,看不到一点经济发展的亮点,某村如种了几十亩药材,那就是重大结构调整的典型了;某人饲养了十来头猪,那必是全县表彰的对象了——灾害过后不足一月,我们就听说,某某局长在汉中卖了房,准备退休后举家外迁;某某干部将儿子转学到西安。以后类似的情报越来越多,到底有多少人已与宁陕心存贰心,今天看来已不重要,但那时这个话题是上了县委会议的,救灾需重建人心,是当时一致的认识。宁陕县委、县政府一班人是精明的,他们知道因灾借势的道理,他们知道尽快缩短重建进程是稳定人心的关键。

几年过去了,829那场洪水泥石流灾害已经成为检验人心的试金石——许多灾后到过宁陕的人,几年后再次重访,他们无不惊异宁陕的新生,不仅是县城已然恢复,已然干净,已然靓丽,不仅是人心已然复苏,已然振作,已然向往新的生活——走在随便一个乡村,你都能读到热情的面孔,他们会讲起几年之后发展的事情,让你更加惊异。

我说,宁陕的灾后是泥性的,只要给它水分,给它种子,它必定能长出你期望中的植物,当你漫步小城,你会看到山岭、河边,街边巷旁,非常美丽地生长着一片片的竹林,它们并不高大,似乎也没有成材的强烈愿望,但是他们生长在灾难曾经频频光顾过的地方,只要有一窝土,一脉水,它们都会生长起来,水过后,火过后,只要竹鞭不死,它依然会萌发起来——如这小城,象竹子一样生长起来的小城,注定涌动着生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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