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乡愁(一)

@ 二月 8, 2015

【感谢作者“@本性爱吃肉”的原创投递,曾分享《无知才是敌人》。】

贞观六年,35岁的太宗皇帝李世民重临武功旧宅(今陕西武功县),在大宴群臣并赏赐当地父老之余,他兴起故园之思,一连写下《幸武功庆善宫》、《过旧宅二首》三首诗作——只看名字就可以晓得,这是三首乡愁诗。

太宗皇帝聪明英武,功德兼隆,但一生诗作流传并不十分多,也不以文采名世,他在重回武功旧宅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考虑到太宗皇帝作为李唐王朝人民的伟大领袖,他似乎不可能在这里呆太久),就连续写下三首乡愁诗,可见真心乡愁难以自已。

读这三首乡愁诗是很有意思的体验,它能够让我们知道,政治家的乡愁是怎么一回事,这比其他文字更靠得住。所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一般来说,平常生活里的那些陈述文字里,人们常常不自觉的对性情自我矫正、美化——既因为它太直白了,也因为美化自我其实是人们最难以自觉的习惯——反而是那些经过慎重考量、充满典故、隐喻的诗文更能见到作者的真性情。

在乡者,没有乡愁,乡愁只属于那些离开故园的怀乡者,它与身份有关,游子混的好不好,乡愁的逼格显然是不同的。《过旧宅其一》首联就说,“新丰停翠辇,谯邑驻鸣笳”,新丰、谯邑都是地名,前者是汉高祖刘邦为慰藉其父对丰里的乡愁,在关中仿建的“新丰城”,而谯邑为今安徽亳州,是曹操故里,简单的说,就是新丰、谯邑两地都是皇帝的故乡。

至于翠辇、鸣笳,这些乃是皇帝出巡的仪仗,顾名思义,在乐队的伴奏声中,太宗皇帝李世民乘坐着马车,回到了故乡。首联10个字,他用“新丰、谯邑、翠辇、鸣笳”多达8个字紧切的扣住了自己的身份——不折不扣的,我,李世民,是个皇帝。

再看中间两联,“园荒一径新,苔古半阶斜。前池消旧水,昔树发今花”。意思也很明白:旧宅已经无人居住荒废了多年,但显然时时有人整葺,宅子里的小路还显得很新,由于旧无人居,路边阶下厚厚的苍苔遮住了半截斜阶,前面的池子水已经枯了大半,旁边的老树则发出了新枝新花。

这是四句极平常的诗,它对仗工整,看得出皇帝还是花费了一些心思来斟酌,但一气读下来,其实没什么大的意思(甚至不如首联两句来的让人印象深刻),用今天的话说,这四句说的就是“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我们从诗里只能够简单的知道,这里以前也有树,似乎也曾开过花,池子里的水曾是满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信息量了。

有点意思的是末联,“一朝辞此地,四海遂为家”。这是看起来很平常的句子,似乎很多人都会作,都时时有这样“四海为家”的感慨,但有多少人有李世民那样四海为家的功业与经历呢?那就少之又少了。这两句好就好在它看起来是夸张之语,因为人人都好夸张,所以乍看显得平常,但再想到作者本人的功业作为,竟然与这夸张之诗语是相符的,这诗也就不寻常了。

步辇图
步辇图(图片来自网络)

太宗皇帝的乡愁感怀至此结束。从诗里我们看到了什么?

其一,一位皇帝的乡愁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这主要在于他的身份,身份决定了逼格。

其二,他对故园今昔之变有的只是直观的感触,并没有太深刻的思考(实际上也不可能有),所谓乡者,只是距离所产生的陌生感,而所谓愁,也并不是真的愁。也就是说,他对这今昔之变只有淡淡的怅惘,而并不伤感,更没有要改回来的念头。

比如说,看到池里的水枯了,他不可能因此就叫人去把池子注满,叫人真的去恢复那“望得见水”的“乡”的原貌——假如说有人妄测圣意真的那样干了,说不定会拍马屁拍到了马脚。

其三,皇帝在感怀乡愁的时候,其实更多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向自己,也向其他人,而这乡愁所带出的东西,顺理成章而来的情感,根本不在于“乡”的今日,更不在于“乡”的往昔,而是他本人的功业和抱负。

回过头,我们来看看贞观六年发生了什么。按照《新唐书》的记载,这一年并不平静,“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癸西,静州山獠反”,“三月,侯君集罢”、“如九成宫”、“降雍、岐、豳三州死罪以下”,“六月己亥,丰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嚣薨”、“九月己酉,幸庆善宫。十月,侯君集起复。卯,至自庆善宫。十二月辛未,虑囚,纵死罪者归其家”。

这就是太宗皇帝全年的工作状态。年初,他罢了曾经最亲密的革命战友侯君集的官,9月,太宗回到了自己的故里,在这里一直呆到10月,这期间他不仅大宴群臣赏赐父老,还重新启用了侯君集,才回到长安。这里面的涉及到具体政治事务的人事任命跟这位皇帝的乡愁感怀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我想,这大概只是外人对人性的一个美好想象吧。

附录

过旧宅二首之一

新丰停翠辇,谯邑驻鸣笳。
园荒一径断,苔古半阶斜。
前池消旧水,昔树发今花。
一朝辞此地,四海遂为家。

之二

金舆巡白水,玉辇驻新丰。
纽落藤披架,花残菊破丛。
叶铺荒草蔓,流竭半池空。
纫珮兰凋径,舒圭叶翦桐。
昔地一蕃内,今宅九围中。
架海波澄镜,韬戈器反农。
八表文同轨,无劳歌大风。

幸武功庆善宫

寿丘惟旧迹,酆邑乃前基。
粤予承累圣,悬弧亦在兹。
弱龄逢运改,提剑郁匡时。
指麾八荒定,怀柔万国夷。
梯山咸入款,驾海亦来思。
单于陪武帐,日逐卫文枇 。
端扆朝四岳,无为任百司。
霜节明秋景,轻冰结水湄。
芸黄遍原隰,禾颖积京畿。
共乐还乡宴,欢比大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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