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写信的旧时代

@ 二月 25, 2015

原文首发于《百度百家》,作者“老愚”。作者曾撰文《娶不起媳妇的陕西农村人》】

搬家,旧物件不难处理,该扔的都扔了。唯一让我犯愁的,是一大摞旧信。

每次挪窝,都会随手撕碎一些信件。面目全非、交情已绝的,就这样逐一整肃完毕。剩下的,便是某一段时光的见证物,不愿再丢弃。

回想前通讯时代,写信、发信、收信、读信,几乎是生活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那时候,报纸、电台属于国家宣传机器,传播让你信的东西;你信了,便是幸福。电话乃奢侈品,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更重要的,它还是权力的象征。不敢奢望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电话,能经常接到电话就已颇感荣耀了:“有你的电话!”

家人,女友,同学,一个人的私关系体现在一封封信里。

邮递员在那时可是天使的角色,他带给人们各种消息,收信人随之生出各色喜怒哀乐,信来信往滋生人世间诸多悲欢离合。有“中国人的心灵读本”之誉的《读者》杂志,前不久出版了一本好看的故事集,名曰《灵魂的马车驶上高坡》,里面收有一则“坏”邮递员的故事。美国有个其貌不扬的年轻邮差,因嫉妒一对恋爱中的可人儿,将男主角从中国云南抗战前线发回的信私藏起来,盼信的淑女一天天憔悴,终至忧伤而死。临终时,这个作恶者才将自己的罪孽和盘托出,期望得到上帝的饶恕。“人的内心从出生起就被上帝安装了一台自动的精密天平,即良心。凡做过的事情,无一不被记录、衡量、留痕。”他忏悔道。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故事,我们的命运有时就攥在卑微而疯狂的人手里。

班级收发员,单位门房,都是我们曾经巴结的对象。你可以不谄媚上司,但不能不对掌握你信息源的人奉上笑脸。当年在工人出版社工作时,转业军人出身的瘦黑收发员,对一干领导低眉顺眼:“您的信”;对一般员工也是亲切地扯开嗓子喊一声:“某某某,取信喽——”;我甚少与此人勾兑,信件又多,自然不会让他高兴,我的邮件总是慢半拍到手,“老愚,信!”——声调生硬,流露出一股类似于狱吏召唤囚犯的倨傲劲儿。

那时,掐指头算信的走动时间。比如,给父母的昨天该到了,回信路上走一周,下周这个时间当能知道家里情况;女友的信今晚回,明天一大早付邮,航空,三四天即可到达;寄给某报社的稿件已经十多天了,怎么还没采用的消息?偶尔有一封海外来信飘来,你知道在打开之前,已经有人仔细地审查过了。

读信是一个人最愉悦的时刻。握着写有“内详”、盖有邮戳的宝贝,独自躺在床上,急切扫视一遍,再逐字品味,于想象中完成与伊人的交流。彼时,汉字是甜蜜的,芳香滋润着渴望的心田。

堆在角落里的这摞信,跟随我已有二十多年了。信封发黄,里面皆为旧日消息。不舍得丢弃,是因为亲朋故旧仍可如此聚在一起。

信

图片来自网络

“六点多从浴室走出来,迎面是棕榈树丛中的灯光,路上只有几个人,虽是傍晚,却很宁静,我的情绪一下非常好。我感到北方的他在凝视着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至今仍在回味那首‘一只青苹果游过事物之河/红你枝头’,越想越美妙。”这是女友信里的话语(1987年),彼时,思念到不能自已,便奋不顾身赶到北京火车站,一路站到上海北站,那时特快也需要十几个小时。她后来成为我的妻子。

散文作家苇岸在写给我的信里这样赞美贱内:“她温柔无比,是你的幸福之源。”大约是1992年初夏,他邀请我们去昌平乡村游玩,麦浪,自行车,谛听鸟鸣。素食,清洁,执着于文字…这是他留在我记忆里的印象。海子自杀后,苇岸四处为传播海子诗歌奔波。他死于癌症,其描写人类与大自然关系的文字别具一格。

常年在渭河电厂工地施工的同桌T写道:“别忘了在蓝天之下、荒野之中,还有这样一位不起眼的故友在时刻惦记着你…让我们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为建设美好的祖国而努力(1991年)!”一场感情纠葛使他情感失常,从此进入妄想界,被关在绛帐镇上的精神病院。几年前去探望他,一支烟接一支烟吸,神情超逸,称联合国主席授权他组阁。

山西小学教师刘红庆写道:“十一月去太原,《上升——当代中国新生代散文选》和《再见,二十世纪!——当代中国大陆学院诗选》都刚上市,问问行情,还不坏。我索性各买了一册(1992年)。”二书皆为我编选的“21世纪人丛书系列”。他后来入京,靠一支笔步入文坛,热衷于讲授、传播晋中民间音乐。

四川姑娘阿溶在一张日本明信片上写道:“我喜欢使自己简洁一些,在看简洁的书,并写哲味重一点的诗歌(1992年)。”我出版了她的通信集《阿溶的新感觉》,她开过画廊,后来上了作家班,再后来为房地产商做文案,安静地生活在沪上。

父亲在信里说:“夏收刚结束,现正忙于嫁接苹果树。你母亲身体就是老样子,血压不稳,稍高就发昏。其他一切都好(1993年)。”土地名义上在农户手里,种什么却由乡村干部说了算:忽而洋葱,忽而果树,折腾了一溜够,官员们自上而下获得了推销种子、树苗等等的提成,庄稼汉大多白忙活一场。母亲走了快两年了,坟头青草正高。父亲后来响应号召开厂,旋即又被深套其中。好在老人家想得开,总算度过了难关,今年七十有三,鹤发红颜。

幺弟信中云:“荒草一般长大了,却茫然无措。惧怕高考,准备参军练就一副好身体(1994年)。”跟父亲在造纸厂忙活过一阵,后来进京觅活,从给人开车到独当一面,现在已经是一家公司的经理了。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木心

正是这些旧日的信件,让我觉悟:时间是假的。

信来信往,人人心里有一个盼头,焦灼又甜蜜。一笔一画地写,一字一句地读。朋友去英伦三岛读书,我的梦里充满了翻卷的海水,竟乘坐一架飞船抵达他的校园。隔绝导致无穷的思念,友情、爱情、亲情往往会因澎湃的想象而发酵升华。如今的孩子恐怕想象不出那么一个漫长的时代了。

仍想把这些渐渐发黄的东西放在一起,无聊时随手捡一封读一读,它们或可给予我前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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