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乡愁(二)

@ 二月 26, 2015

【感谢作者“@本性爱吃肉”的原创投递,曾分享《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前情回顾《皇帝的乡愁(一)》。】

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如唐宗宋祖那样的聪明神武,连乡愁都显得意气风发,他们也有三六九等,更多在太平年代生长于宫墙的皇帝们,甚至根本就难有机会寄托那乡愁。所谓乡愁,大抵只属于两种皇帝,一类是开疆辟土的君王,另一类,叫做亡国之君。

说到底,乡愁是对个人命运的感怀,它来源于故乡今与昔的时间距离、故乡与他乡的空间距离、以及个体命运浮沉颠簸等一系列反差所产生的共鸣。反而是那些在历史上不为人所熟知、甚至根本没有留下多少文字记载的亡国之君们,他们离奇而又无奈的命运之下,那些系于故国之思的乡愁,更令人感到无尽的低徊隐痛。

在正史记载里,关于南宋恭帝赵显(濕字去掉三点水)的记述少之又少。一个亡国之君的命运,谁会关心呢?有些人们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七八岁的赵显被俘至大都以后,曾被元朝派来说服文天祥降元,史籍里关于这一段记载简略,说,文天祥不待小皇帝开口,伏地大哭,只说了四个字:“圣驾请回。”恭帝“噤不得语”,劝降的工作无法展开。

在这里,他存在与出现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衬托出文丞相的气节。元朝官修正史《宋史》中,赵显的记述被列入“本纪”,但正文中对他的称呼,则全是“瀛国公”——这是降元后忽必烈赐给他的封号。

赵显是宋度宗的次子,即位时仅4岁,由祖母谢太皇太后主持国政,两年后,公元1276年,蒙元军进逼临安,恭帝随谢太皇太后“奉表降元”,他和祖母谢太后、母亲全太后及百官随从被押离临安北上,到达元大都——北京。

在这之后,关于他的记载就很少了。我们只能够简单知道,7岁的时候他被派去劝降文天祥,未果,12岁的时候他被遣送到上都开平(今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一带),再后来,1288年,“赐瀛国公赵显钞百锭”,又说:“瀛国公赵显学佛法于土番”、“瀛国公母子已为僧尼”。

也就是说,这一年,19岁的赵显和他的母亲都被元朝安排出家了,他出家的地方是土番,也就是西藏。

汉文史籍对他的记载就此断绝,只有《佛祖历代通载》有一句:“至治三年四月,赐瀛国公合尊死于河西,诏僧儒金书藏经。”也即,直到公元1323年,宋恭帝赵显才结束他作为喇嘛的生活,也结束了他47年的俘虏生活,这一年他54岁,被赐死。

算下来,在杭州出生的赵显,在西藏度过了35个春秋。这真是相当漫长漫长的一段岁月啊。这引人遐想的35年里,他在西藏高原上的土石寺院里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直到近来,大陆的藏学家王尧先生根据大量寺庙藏文资料,考证出赵显出家之后的藏文法号,才让我们有机会了解到他此后的生平——根据考证,赵显出家后学习藏文,成为把汉文佛典译成藏文的翻译家,并且还担任过萨迦大寺的总持,他翻译了《百法明门论》,还有深奥的《因明入正理论》。

《因明入正理论》的扉页,他甚至还留下了藏文题字,自称“大汉王出家僧人合尊法宝”,——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称谓,“大汉王”三个字,说明他至少不是像“此间乐不思蜀”刘禅那样的全无心肝。

配图
萨迦大寺(图片来自网络)

他当然不是全无心肝。事实上,对于他这样颠簸离奇而又彻底无奈的人生境遇,他在命运摆弄之下的感怀,我们只可想象,根本无法体会——那35年的岁月中,在混合酥油的暗香的土石寺院,在星月流逝不见异同的诵经日程里,故国的回忆是否会偶尔袭上心头?

西湖的荷叶,临安的梅花,不知在哪一座寺院的油灯下撚动佛珠的母亲,是不是真的被青藏高原的寒风吹散不知去向了呢?

是的,他有乡愁的。他的乡愁直接导致了他的死。50多岁的时候,他的一首诗被元朝皇帝有所耳闻,诗曰:寄语林和靖,梅开几度花?黄金台上客,无复得还家。

又有版本作: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

林和靖是宋朝高士,结庐于西湖孤山,一向是钱塘(杭州)的象征,而所谓“黄金台下客”,无非是他的自况与自嘲,就是这样一首含蕴无限凄戚的乡愁诗,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他被赐死的理由,是元朝的皇帝认为这首诗“意在讽动江南人心”。

生前从此别,去后不相闻。忍听北方雁,愁看西域云。这就是宋恭帝赵显的乡愁,他的命运,以及他感怀乡愁的结局。他的一生经历都藏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历史文字里,被有兴趣的后人翻找出来,发几句议论,如我今晚。所谓过去的历史,所谓今天的人生,也大概就是这般。

又记:

翻《宋史》,到文天祥守节而死,有段记载有意思,说的是忽必烈几度劝降未果,召入谕之曰:“汝何愿?”
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然犹不忍,遽麾之退。言者力赞从天祥之请,从之。俄有诏使止之,天祥死矣。

这短短的几段记述,从忽必烈心有不忍,到身旁众臣言者“力赞从天祥之请”,再后来临刑了,“有诏使止之,天祥死矣”,一波三折,好看。

“力赞从天祥之请”,一个赞字,一个请字,真是高明,真是虚伪,简单两个字,世道人心都在里面了。

皇帝的乡愁(二) 二维码相关阅读
《游园惊梦》唱词之美
写过的那些情歌
苏词别读(上)(下)
纳兰容若思亡妻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