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冬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曾撰文《从前的爱情》。】

汉江流水猛,动辄翻花,整个冬天再寒也冻不住。有些河湾就备不住会结冰了。汉江上有许多的迴水湾,水静态,不翻花,天若大寒,一晚上就冻住了,起先是薄的一层,到了天快亮时,河面上风越发硬起来,那湾里的冰也就加厚了,从一拳头,到一大拃,五寸了,那就是说,河湾真冻实了。

若是汉江的河湾都冻住了,这个冬天算是真正成器了。河水不结冰算什么冬呢!许多老成的乡下人,在冬天可以察来年,那就是大地是否冻实,土地硬如砖坯,枯草用霜花裹身,一早一晚可以听到小河上、水塘里,冰裂子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小鸡崽子啄麸皮的细声,老成的人就会判断:明年是好是孬。

冰从岸上先冻,渐渐向河的远处延伸,如果湾里的水依然不翻花,不起浪,冰还要向河心伸,往往走了四五十步远了,水面不平静起来,水浪拍打冰的舌,你呑我一下,我舐你一下,冰接着水浪的那端,冰就停了,就变得薄了,像了刀刃,水与冰看似接触得紧密,其实是有了间隙,静静一听,水浪拍打冰层,有细碎的破裂声。

而那大块的湾里的冰是不会破裂的。它硬实着哩:比如,远远看去,是冰在水面上架起了一层冰的栈道了;比如,有乡间野性的娃儿们,敢成群地在冰面上滑冰,只听得水在冰下扑扑地响,冰层有裂音,并不会塌;比如,有更加野的娃娃头儿,逞能地要比别的娃儿滑跃得迅疾,却刹不住脚,哧溜得飚出冰沿沿了,咕咚一声坠入河中,溅起老大一个浪头,娃儿们顿时一片哄笑,那不是冰塌了。

小的时候,我胆子不大,只敢在秋河乡下半山上的堰塘滑冰玩,那冰结满实了,抱个大石头砸,冰也只是一个白印儿。大的堰塘,有鱼还在活着,往往就有一个好吃的老小子,用了钢钎在冰上凿,不多工夫那冰就叫凿出一个小洞来,塘里的水,立时泄了气般往出冒,待那冰洞扩大得开了,有小脸盆那般大小了,忽然就有一条半尺长白翅膀鱼自己跃出,落在冰面上,起先还有劲地板上板下,甩得水花花四溅,渐渐就不动弹了,给冻在冰上了。冰下的水越冒越汹涌,鱼也越来越多地往出跳,运气好的话,一气跳上十几二十条是常有的。有年冬里,我在八角庙,跟一个老光棍在堰塘凿鱼,然后在老光棍家用黄豆炖鱼,加生姜、葱白、花椒、干辣角,用海碗盛了吃,再喝半碗包谷酒,这个情节我竟记忆了几十年。

汉江
网友“于飞龙”拍摄的汉江

整个安康,到了冬里,真结冰的河,除了汉江的大水湾子,一百二十三条大小支流,是动辄要结了冰的。比如平利的坝河,出了秋河段,便算是出了峡了,便一直走平地,水面漫得很开,丰水时,河两岸隔着听不清吆喝声。坝河是易结冰的。它水敞呀,开呀,浅呀,走得慢性,冬里一使劲便冻上了。从八里关算起,一直走到下坝河,百十余里,最寒的冬里,常常就看到一百多里地的冰河。一夜冻得结实,一大早起来,看见坝河冻结得甚的声音也没有,天地大静,似乎连勤快人家早上的炊烟都是冻在半空中的;到了中午,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冰河上,你一细听,冰在裂缝哩,像春里的野火燎一坡的蒿草,你一细看,冰河上遍布起细长的、曲曲折折的裂印子,冻得薄的,有水就渗出来。冬寒着哩,再大的太阳,用一个整天,冰还是不化,只在冰面上刷一层金黄的光的漆了,搭眼望去,还是一条冰河。

秋山里、八仙山里以及南洛河一带的小河,千难万险最终都要流到汉江里去,在大寒的冬里,有的小河一冻就是一整冬,从第一个降温的冬夜起,它们似乎就冻住了。我常常多回地走过这样的小河,它们一直冻着,直到春天化成水,它们才恢复水声和流动。它们从高山上往下流的过程,一时三刻就冻住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寒意定格。这样的小河流,它们在冬天好像就只做一件事:被冻住,以凝固的形态过冬,放弃喧哗、流淌,也不翻花,无所谓枯水丰水,也不在乎河两岸的植物怎么在四季变化。这样的情景,叫人恍惚,世上什么都可以停止、凝固,或者被冰封冻住,时间呢,可以冻住吗?眼前的小河,就是一条冰带,时间是静止的,水流是静止的,更何况水声,世界静寂,冰层被冻裂,山崖被冻裂,在这样的场景中呆久了,你的皮肤也会被冻裂――时间成为冰的固体,用手可以摸,舌头可以舐,时间是冰凉的,像一系列的小麦芒、小刀子,或者遍地的碎玻璃。

被冻住的,还有土地。所有冬天的土地,都是冬天的模样。土地在一年四季中,有三个季节,充满幻想:它要松动,萌动心思;它要成长,用枝蔓、叶子与花朵显示自己的存在;它要努力地结出果实,用香味说服世界。唯有冬天,土地沉默着,甚至僵直了表情,也唯有冬天,土地才显出性格中最真实的一面,用安静与沉默告诉来过土地的人,关于内敛的意义――其实,冰冻着的土地上,绿色依然存在,那些耐冻的植物,园子里的家常菜蔬,它们依然在冰冻层以下生长,伸展根须,比如萝卜、白菜、芫荽、葱蒜,预备着来年春三月就开花的油菜,比如胡豆,芥菜,还有冬小麦,顶着白雪呼吸凌洌寒气的,就是这些冻土上的家常菜蔬,除此还有什么呢?长青的树木?阴寒地带的苔藓?都不是。冬天里所有的树木都在冬眠。唯有冻土用园子里的菜蔬,显示内心依然柔软的一面,或者用它们呼吸,在大寒的冬季释放内心的郁结。这样的场景中,我读到坚韧、坚硬表情下面的细小的水分、水分下面的裂纹,那些裂纹像菜蔬的叶纹一般。

在冬季里,我常常感觉错位:比如躺在温暖的床榻上,闭眼时,灵魂会出窍,会飘飞,进入虚空,驾驭云层,遇见高空的风,或者水滴,水滴变成雪花,雪花聚集,变成战阵,然后向大地飘洒。最大的江河,都会在这样的一系列的幻象中,在大寒与雪花中停止脚步,它们像整个冬天一样,停下来,想一些什么。大大小小的河流,其实都是一样的表情,停下一小会儿也好――想点什么,或者调整一下流动的姿态;再梳理一番,什么时候回旋,拍打着岸边;什么时候响起涛声,惊起沉睡的鸟群;什么时候翻花,引燃万千的如同火焰般的花色;什么时候灌溉土地,让歌谣生长、流传;什么时候遇见火焰,交换幸福;什么时候流过手掌,留下醇美的文字与纪录。我喜欢如此的幻觉,叫我遇到睡眠的真谛,叫我醒来,拥有独一无二的秘密。

一场足实的大雪,下在新年即将到来的门槛内。它们真实,无需要天气预报的期待。好年成就是如此,该下雪时就下雪了。冬月下雪,是四季的归零,不留恋已逝去的物事,大地白雪茫茫,天地通白,第一场大雪之后的清晨,日光与雪光推出的天地之门,是新一年的大门。大门口拥出一轮硕大的太阳,像刚刚诞生。好比四个乐章的交响曲,到了尾声,渐渐远去的旋律中,是一层层云气与水汽在聚集,其时,天与地之间,一定涌动着渐渐巨大起来的轰鸣――聆听的人们,一定是听到了,它告诉你,最简单的冬,让我们袖手侧耳才能听真。

简单的冬 二维码相关阅读
安康生好水
那些过去的老坟山
穿着火车远行
有盐分的老墙

Published by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