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根本不懂女人(上)

@ 四月 7, 2015

原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周冲的影像声色》,原标题《别看路遥如何谈世界,要看路遥如何谈女人》,感谢作者“周冲”的原创分享。本文较长,为分担阅读压力而分段刊发。注:作者仅授权INXIAN发表,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平凡的世界》第56集片尾曲出来的时候,正是北京时间02:00,我去了趟厕所,呼呼嗬嗬了好一阵,想,终于完了,好爽,可以睡个好觉了。

睡前,打开豆瓣,将《平凡的世界》点为“看过”,一星,评了一句:一群正能量得不像人的人,一场华丽的男权意淫。

《平凡的世界》是初中时看的,当时无书可读,看完了,什么也没留下,只记得一帮穷逼努力向上爬,命途虽多舛,但车到山前便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奇迹不偏不倚地发生,帮助贫穷的长腿欧巴们度过难关。然后,白富美们一个接一个来表白,又在他们有钱有势后,又乖乖地一个接一个死掉的故事。读后没啥感觉,无趣无味无感触,只是多了一份装逼资本而已,毕竟,你在天朝的大街上拉一人,问他,你读过什么小说?十个有八个会双目放光说,《平凡的世界》。

为了写这个破文章,这两天又翻了一遍这本厚、重的大书,却读出一种莫名的悲凉。这种悲凉不是因作品而生,而是因路遥而起。这个40多岁就和世界say goodbye的作家,一生贫穷、好强、狠透铁,写作此书时,几乎在和死神抢时间,昼夜颠倒,殚精竭虑,本以为这样的透支,会换得一本传世巨著,但没想到,拂掉读者过誉的浮沫,说到底,就是一本令人不忍直言的粗糙、匠气的小说。

(啊,想到路遥的粉丝这么多,而且多是老同志,真觉得吾命堪忧!)

不说无处不在的权力欲望,不说文笔的平庸,不说一厢情愿的理想化,不说结局的仓促和力不从心,不说对出身于财权阶层的女神们的书生式意淫。单说人物刻画。

在我看来,这本有宽度而无深度的作品,其最大的致命伤之一,就在于人物的类型化。《平凡的世界》中的人物性格单一,缺乏丰富的人物属性,趋于扁平,像一个个符号,一张张脸谱,一张张油画,从样板戏中鱼贯而出。

比如,好干部的内与外,都非常地好干部。如田福军。世人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理想干部,路遥就按这个期待,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好干部不该有的,一个没有;好干部应有的,无所不有。甚至,女儿淹死了,他说,“她是个好孩子⋯她用自己的死换取了另一个更年幼的生命。我们都应该为她骄傲,也应该感到欣慰⋯”因为好干部不许有私情,他就没有私情。他是救星、太阳、黄原的良心。可是,俺周家大哥未卜先知,尖酸地说:长厚而似伪,多德而近妖。

其他人物也有类似毛病。

比如有志青年孙少平,一切的一切,严丝密合好青年的标准。有知识、有理想(虽然我真的不理解他离开家乡,去干苦力,每一工作都靠别人介绍和活动才得到,后来窝在煤矿里,和一个寡妇在一起,为什么就成了理想)、有道德、有意志、有行动力,不屈服、零瑕疵、无缺点,完美得像个墓碑上的人。

你想象中的好媳妇什么样?好看、听话、勤快、是处女?…好,秀莲就那样。当少安需要一个女人时,biu地一下,来了,漂亮、家境好、有力气,不要彩礼,二话没说,跟着男人回家,吭哧吭哧干活,地里干完干家里,家里干完干床上,不消停,无怨言,守规矩,并且,关键是,男人发达了就死了。千百年来,中国男人一直在意淫这样的好媳妇,long long ago,矮挫穷无意中做了件没屁用的事,有一个白娘子,还有一个织女、七仙女、田螺姑娘,摔坏了脑壳,从另一个世界,扑向他们的怀抱。在这部浪漫的小说里,路遥也以笔作法,给我们引来了一个。

孙少安的标签是农村能人,那么,一切都很能。公事私事,大事小事,农事情事,少安一伸手,样样都是小case。这不,乘着改革的春风,少安当上了总经理,出任CEO,走上人生新巅峰。但只顾自家光景的,不是中国人理解的能人,把全村人都牵到康庄大道上遛一遛,才是模范中的大模范。为了彻底表现少安的高尚,路遥设置了这样一幕:砖厂挣钱了之后,秀莲想箍窑,因为一直住在臭烘烘的牲口窑里,和猪牛羊亲密往来,与虱子跳蚤滚床单,孩子忍无可忍,父亲盼窑心切,媳妇呢,天天叨逼叨。但,少安为了村里的老弱病残们好就业,和别人合伙骗走秀莲手中的箍窑钱,扩大砖厂,为全村带来美好的明天。这样的好人你见过吗?我见过,在《平凡的世界》。

女神非常地女神,如田润叶。颜值高,有钱有身份有工作(工作热情与专业程度?你说你这人,问问题能不能看一下形势,请问在这小说里,这个重要吗?),热爱公益,经常小糕小点送老人,情愿坐在自行车后笑,也不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为了二伯的政治前途,她眼一闭,一睁,就到了富二代的床上,可是,感人的一幕来了,田润叶竟能在老公性欲旺盛的前提下,神奇地守贞多年…一切的一切,和女神一模一样:真善美德贞,忠孝仁礼义,啥都占全了。

八婆的角色,那就必须成为八婆的注脚,如王彩娥,偷人、八卦、说下流话、闹闹哄哄不得闲。

所以,整部小说看下来,就是一幅拉拉杂杂的陕北变迁画,有人有事有矛盾有历史背景,但都一目了然,谁是好人,谁是歹人,谁是小丑,谁是奸邪,谁是开明派,谁是守旧党,全贴在脸上。只是,统统地,不像真人。素描的艺术告诉我们,没有不规则阴影的话,绘制的对象是不立体的。

并且,路遥越用力的人物,愈见其书写的肤浅。孙少平和田福军,是着墨最多的两个人,却双双cos白求恩,羽化成了圣父与圣徒,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反倒一些小人物有些生气,比如孙玉亭、王满银,活脱脱的底层人,懒惰,但也折腾;善良,但也诡诈;窝囊,但也跋扈;荒诞不经,但又守着某种内在的秩序,反而成为鲜明的文学记忆,留了下来。

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海报

在鲁院的时候,白描院长讲陕西三侠——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因为有很深的私交,讲座的私货很多,细节接细节,很有些参考价值。虽然不免私情作祟,有些地方流于美化。

大多内容忘了,能记得的,多是关于路遥的部分,期间,白院长说了一句非常精准的话:不懂女人。

也就是说,他笔下的女人,全是他需要的女人,而不是真的女人。

这就是我想说的《平凡的世界》的致命伤之二:男权的意淫。

读路遥的小说,你会经常发现一个细节:底层青年被干部女儿看上。比如高加林被黄亚萍倒追,马建强被吴亚玲撩骚,孙少平被田晓霞示爱,孙少安被田润叶塞纸条:少安哥,我想一辈子跟你好!(说到这里,不得不加一句,路遥笔下的小说,真的太多细节和人物互相重复了。)

这些女生,均生长在大城市,来自高干家庭,漂亮、优秀、善良、有知识、追求者众。但纷纷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一个用生命来作死的穷小子。主动投怀送抱,不畏贫穷,勇于献身,说走咱就走,风风火火闯情关。

以本书的三个女主角作比。

田晓霞的父亲是田福军,身居要职,在当地跺跺脚,也是能抖三抖的人物。但这个名门闺秀,却只为了成全孙少平而存在。
孙少平应该有一份柏拉图式的爱情,田晓霞就倒追他。
孙少平想要挣脱农民命运,入公家门,田晓霞借助她背后的财权网,帮着活动关系,搞定工作。
饱暖思意义,后来,孙少平需要感悟生命,让思想更深刻,田晓霞就死了,一个UFO从天而降,来和少平兄探讨真理。

田润叶的父亲是支书,二伯是高官,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田润叶在小说中长期呆的地方,不是双水村,而是田福军家,被地委书记当女儿一样看待,于是,田润叶也有了权力象征。
开篇不久,她倒追孙少安,证明少安的魅力。
少安娶了秀莲,她也结婚了,为了成全二爸的政治结盟,嫁给官二代。但为了表现润叶的坚贞,路遥残忍地,让她牺牲性爱,在无性婚姻伤人伤己。
丈夫断腿后,她又一次反人性地,不但没嫌弃,反而爱上了向前,主导着性爱,过上了幸福生活。
这是一种圣母般的人,但所有美德,都是设置为满足男人的荣耀、尊严、价值,服务男权社会的需要而存在,如同聊斋里的非人类。

秀莲的牺牲性更是明显。
少安说,我想要个媳妇。嘭,平地一声雷,她就身穿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嫁给他。
少安没彩礼,她就神奇地不要彩礼。
少安要创业,她自动从娘家筹钱。
少安要一个免费劳动力、保姆、生育工具,秀莲面面俱到地劳作。
少安发达了,隐隐想要再次选择,秀莲就得肺癌死去。
这个现代王宝钏,一辈子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和润叶一样,都是男权的工具,解决他们的生理、财富和权势需求。

综上所述,路遥的女主角们都有如下特征。

  1. 是处女。
  2. 出生于权力家庭或富庶家庭。
  3. 外表漂亮,心思简单。
  4. 倒追底层的土穷酸。
  5. 有牺牲精神。

不光是女主角如此,女配角们,也脑子进水般地围着孙家兄弟转。红梅对少平有好感,候玉英爱上少平,金秀对少平暗恋了很久,惠英嫂对他另眼相待。

不说穷娃子的魅力值很可疑,单说女性普遍的情爱观,一个正常女人,对男人都没有圣母情结,而是灰姑娘情结,习惯于仰慕,而非悲悯,习惯于崇拜,而非援助。

所以,喜欢孙少平的,多是男性。我问过身边的女生,真对不起,没一个喜欢他的。抱歉了,路遥先生!

你可能要说,现代拜金女可能不喜欢穷屌丝,但那时候理想化,总有人五行缺心眼,爱上一个敏感自卑的穷孩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你说得对,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同志们,这种现象在路遥的小说中,不是个例,而是随处可见的现象。如此频繁出现的情节,就不能不让我们反思路遥因何而此了。

路遥根本不懂女人(上) 二维码相关阅读
路遥的遗产
路遥的档案
路遥的文革“造反”史
路遥的另一双父母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