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丝儿萝卜丝儿

@ 四月 30, 2015

原文首发于博客《关中麦客的麦田》,感谢作者“关中麦客”原创分享,曾撰文《办案实录之花甲翁杀人案》。】

下乡插队当知青,下到了临潼县玉川公社玉川大队龙骨堆生产队,这里是骊山最东边的一脉山地。

那时的日子真苦,一同下乡的同学们和自己一样,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不会做饭,不会洗衣,粮食不够吃,农活做不完。于是,吃饭睡觉都是胡凑活。

冷不丁到了农村,满眼都是陌生的乡亲。一开始乡亲们是以新奇的眼光对你,也有温和的笑容。时间长了,队长和小组长便多了训斥,说你担不了担,使不了锨。有些乡亲会说你分不出五谷,辩不出菜蔬。说你能歘。

没有电,没有菜,吃水要去一里地外的一处山洼取,做饭所用的柴草要四处去搜集。耳朵里总是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声音,大家虽说是谁也不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可前途迷茫,生活好像总是停在了今天,明天不知在哪里。

生活苦,心里苦。

时间一长,慢慢地体会到了,乡亲们的光景也过得艰难。在龙骨堆,乡亲们一年最揪心的是粮不够吃。龙骨堆是山地,农田全是坡地,皆是旱田,要仰仗老天吃饭,且地力贫瘠,亩产有限。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不轻松。在龙骨堆,有一项生产活动常常要做,那就是在坡地底端挑出田堰。这样做,可最大限度的保留雨水,即便天旱绝收,田堰附近仍可保有一些收成,那可都是救命的口粮。

青黄不接的时节那几天里,拂晓时分,村子中会有人悄悄的走动。那是断了粮的乡亲们摸黑出门,悄悄地往渭河北去,用平时千幸万苦积攒下的些银两买口粮。为什么要悄悄的?那时私自购买粮食是违反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被逮住了,不光是粮食被没收,买粮的人也得有顶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戴。龙骨堆离着渭河有几十里,买粮的人买得了粮也是半夜回村,以避开一切耳目。乡亲们谈论往渭河北去买粮时,也只是含糊地说“去河北咧”。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觉,顺着沟下去一户人家,这也是龙骨堆的村民,他们家是早年躲饥荒落户到龙骨堆的,由于是外来户,只能自己在沟底开了一处平地搭了房子住。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一个中年汉子,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容,与其他乡亲小心相处,大小无争。与这位中年汉子一起挑田堰时,他总是时不时的伸过铁锨帮我挑几下,然后笑笑对我说:“趁着劲,心不急。”那时干活儿都是集体出工,干晌午活儿时,中间要休息一次,乡亲们这时会拿出一些干粮垫补一下。知青们没有人给张罗垫补的东西,就只是干坐着等待再干活。有天休息的时候,有人碰了碰我,递给了我一块饼子和一个柿子。这人是沟底下那户人家的大姑娘,黑黑的脸庞,身板壮壮的。接过这姑娘递给我的吃食,我有些发愣,那姑娘没看我扭过了脸。沟底下这户人家对我的这些举动,与我,真是如沐春风。

我去到这户人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在门前吃晚饭。龙骨堆的人把吃晚饭不叫吃饭,叫做喝汤。就是烧一锅开水,就着开水吃些干镆,光景好的人家,还会弄些就馍的菜。这菜或是野菜或是平时腌的杂菜。这户人家当晚的菜是凉调的洋葱丝儿。男主人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吩咐他大姑娘:“给霍军取个馍,盛碗汤。”我知道,在龙骨堆,无论是馍还是水,都是极金贵的。我没动馍也未喝汤,只是吃了一口洋葱丝儿。这洋葱丝儿也就是放了些盐,调了些自制的柿子醋。但是吃在嘴里却是那样的美味。男主人说:“我今天去河北咧,捎回来些洋葱,这菜能放。”

直到离开龙骨堆,我再没有去过这户人家。不过我总能记起在沟底那户人家第一次吃调洋葱丝儿的场景,四野俱静,天上有明月和星星,空气中有灶火燃烧的柴草味儿,那户人家有了接季口粮后洋溢在脸上的轻松,那大姑娘给我盛开水前还先将碗涮了涮,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欢愉地说:“再有十来天就收麦咧。”

直到今天,我也没能忘了那只用盐和醋调出的洋葱丝儿是那样的好吃。我自己也调洋葱丝儿吃,可是只放盐和醋,已远没有了在沟底人家那样的美味记忆。我得放盐、放糖、放味精、放鸡精、放花椒油、放香油。

洋葱丝儿

当兵到部队,当了后勤工程兵,部队住在大山里,这山有个传说般的名字,凤凰山。

到部队当兵,相比在农村当知青有个最显著的变化,那就是吃穿不用愁了,一年四季的衣服有人给你发;一天三顿的饭食有人给你做。你要做的就是按照哨音作息,按照命令动作。

刚刚应征入伍,感觉是一步从地上到了天上,等到了连队一干,发现竟也是万分艰难。施工中,你要使出十分的体力;叠被子时,你要保证有棱有角;出公差时,你要积极踊跃;开班务会时,你要敢于发言;你要是时刻记住班长是你的首长,他的话必须遵行,老兵是你的兄长,有活儿你要干在他们前头。

在新兵连时,曾经保有过很长一阵子的在部队干一辈子的念头,可到了连队不久,自己已认为了,这个念头只能以幼稚评价。到了连队的第一天,就已开始想着什么时候复员,再重回老百姓的日子,以至于已是急切的盼望着今后和未来了。

活人是真不易。

在部队有过许多可回想的日子和在那些日子中经历的事情,也记得连队中的许多人。可是这些回想就像书柜中看过的书,平时只是静静地排列在那里,偶尔目光扫过,取下来,捧在手中,翻开一瞥,浏览几行,就又被放回到书柜中去了。心中明白:当兵的岁月和已度过的一切岁月一样,那只是昨日了。怎样形容昨日呢?昨日是被今日覆盖或是替代的一段时空,除了以资回想,基本不可重拾。

部队留给我的若干可资回想的一种,是连队炊事班所做早饭中的调萝卜丝儿。那是将青萝卜切丝儿,搁上盐,估计还有糖、有味精,以油炝花椒和葱,再以这热油泼在萝卜丝儿上而成的美味。这道美味,在有青萝卜的时节天天都可以吃的到,就着包谷面糊糊和新蒸出来的馒头,能使我多多少少的在精神上靓丽一些。

部队有阵子移去了青藏高原,那里缺少蔬菜,早饭中没了调萝卜丝儿。后来我们排又被派去了青海沱沱河挖煤,那里更高寒,早饭中的菜是罐头肉炒榨菜。兵们此时的口味也变了,拒肉而嗜菜。一盆罐头肉炒榨菜,最终剩下半盆肉,榨菜丁点不见。当部队再次移回凤凰山下,第一餐早饭竟又见到了调萝卜丝儿,心中不禁感叹:久违了!

复员回家也总念起调萝卜丝儿,想起时虽也是如嚼口中、舌下生津,但一直也没自己动手做过,与调萝卜丝儿这一别匆匆数十年。直到有天与亲爱的说起此事,她说:“这有何难。我做给你吃。”她说,她下乡的时候在邻家嫂子那里学过怎样调。果然,她调了一份给我,其味其色其香其脆与在凤凰山下吃到的竟无二致。从此这调萝卜丝儿便成了我的家常,自己吃早饭时有,与同事们小酌时有,与兄弟姐妹相聚时有。就像一本最心爱的书,不是在书柜里竖着,而是在书桌上放着,青青翠翠的装点着有青萝卜的日子。

洋葱丝儿和萝卜丝儿都要细细的切,无论调料多少都要精心的放,给萝卜丝儿泼油时,油一定要热热的。总之做这调洋葱丝儿调萝卜丝儿时,你得用心思,洋葱丝儿和萝卜丝儿才会将靓丽回馈给你。

2015/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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