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

@ 五月 2, 2015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这是读书的好时候》。】

欧洲中世纪被认为是人类文明史最黑暗的时期之一,虽然和20世纪人类一系列自戕式的运动相比,已经十分收敛。中世纪最操蛋的行径,无疑是以信仰为由,以宗教裁判为鞭,将标新立异人士以异端与女巫的罪名纵火烧死。在基督的十字架下,人们须服膺于一个神祗,一个意志,一种生活,甚至床笫间也只许可一种体位。传教士们将手伸的很长很长,思想则必须将触角收的很紧很紧。

当然,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它们终将飞离囚笼,在透明阳光下抖擞漂亮的毛羽。一如社会风气最保守的维多利亚时代色情写作最昌盛,用笃信神明控制一切的中世纪,也孕育着自己的掘墓人。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从教皇的圣谕里听到了金币落地的叮咚声,他们看制度之上腐朽之花鲜艳盛放,感受到冥冥天意启示,于是凭个人意志将信仰之河分流到不同的方向。

遗憾的是,这些打破一元化壁垒的自由人,却在自己开凿的王国继续“唯一”的统治。他们曾经背负异端之罪与火刑擦肩而过,如今俯御下方,对不同意见者同样赐予异端之名。马丁·路德只是以笔攻伐,掌握日内瓦实权的加尔文走的更远,他烧死了论敌塞尔维特,采取了与曾鄙弃与恐惧的敌人相同的手段。

晚于他们200年出生的伏尔泰,为自己的劲敌让·雅克·卢梭辩护说: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是一个优美的姿态,足以垂慕后世,虽然在实际的学术争执中,伏尔泰以他学霸的一面,压制了不少后进者的先见之明。但这句话却令后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他道出了宽容的本质:建筑于尊重个人自由之上的互不干涉。

美国作家房龙写过一部以《宽容》为题的书,回顾了人类历史种种令文明蒙羞的不宽容。无论是虔信的天主教徒还是路德宗或加尔文派,无论是人文主义者还是马基雅维利信徒,无论是法国的启蒙学家还是英国的清教徒,他们尊崇的信念里藏着无尽的温柔与爱,任何一个流派娓娓而谈,都足以令听者感到人世的温暖与远大的光明——在未来或在天国。但是一旦流派彼此交锋,或者涌入新的思想,微笑即刻变成刀锋。伟大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烧毁时,下令者的思维是这样的:“如果这些书和我们的信仰相悖,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这些书与我们信仰一致,那么同样没有存在的必要。”但在另一种观点里,这段话来自敌对阵营的构陷,是两种信仰的激烈交锋。

所以,人类大部分的岁月,几乎是全部吧,都是在令人无精打采的不宽容里度过的。

人们无法容忍他人的行为悖于自己崇信的理念,无论这个人是自由主义者还是孔子。是的,在遥远的东方,宽容同样匮乏。当老成的儒家弟子行色匆匆奔波于列国的途中,当闲散的老庄信徒枕着无用的枯木在水面浮游,当满面漆污的墨家成员从秘密集会警惕的撤离,一脸抑郁的法家师傅将一沓厚厚的竹简堆在君王的案头,严肃的宣布: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的解决建议只有两个字:咔嚓。

承认吧,人性的本质就是不宽容的。我们有尊重个人自由的需求,却无尊重他人自由的雅量。我们沿着个人经历一路攀爬,逐渐形成完整的价值观念,且与相宜人群为伴。在这个洋溢安心与安全氛围的乌托邦,我们相信这样的生活是好的,这样的行为是道德的,这样的成就是有价值的。如果有人做出迥异的选择,无论内心如何克制,非我族类的愤慨总会滋生,矫正或排挤的动力不断增强,宽容缺乏力量。

在通往不宽容的快车上,盗跖颜渊并无不同。伏尔泰可以一边捍卫论敌观点一边以非常手段压制,县城市民对大龄未婚的儿女难以理解并百般逼迫。二者只有破坏程度的深浅,启蒙思想中的不宽容部分最终砍下了法兰西万颗人头,普通父母的不宽容极致则不过为这个世界平添一对怨偶或一次出柜。

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放下获取祝福的念想,迎接意料之外的冷箭,甚至准备伤害最亲近的人。这是一个意图走不同之路者基本的素养,当你所选的路径越偏僻,友军的支援就越微弱,自我放逐的意味则愈浓厚。人应该理智的选择最多的人群彼此取暖,但如果执意一意孤行,那也是天赋的自由,但同时遭受不宽容的对待也是天经地义。在宽容趋近于零的世界里,这是自由必偿的代价。

唯一令人略感宽慰的,是世界虽缓慢却不可逆的点滴进步,不宽容无所不在,人们却不再为坚持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活自由,而面临宗教裁判所与古拉格的危险。所以坐在地铁上酣眠的窦唯,面对冲着自己谢顶与肚腩的指指点点,完全可以呸上一口说,不喜欢你来咬我啊。当然,如果他觉得有意义的话。

坐地铁的窦唯
坐地铁被偷拍的窦唯(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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