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的眼睛

@ 五月 9, 2015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原标题《黄金眼》,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曾撰文《简单的冬》。】

与植物之眼对视,往往是一件十分惊心的事。比如,我们久违了的大树,那种山野间有古气的大树,它们的气势不是来自于形态的高大或伟岸,是细小的枝叶,或斑驳身躯上那些不起眼的疤节、瘤生体,它们是树的眼睛,与树的眼睛对视,目不转睛的是树,而不是我们。从不同的年代、节令,看对视者,在树的眼里,我们可能是更小的树,所以山里人把古气的大树,称做大木,赋予其神气,不可侵犯。像我们称颂尊者为大人物。

在大人物的眼中,我们或许就是他眼中的草木。

白杨树不分南北,身躯上的月芽形眼睛,一律密集而有神。细分起来,南方的杨树之眼是丹凤眼,妩媚而有光润感。北方高原或平原地带的杨树的眼,应当称做虎眼,虎眼圆睁,雄性味十足。如果有机会让南方、北方的两种杨树见面,很容易从它们的眼形中分清籍自何方。它们当然是有自己的眼神的,一个反映北方,一个反映南方。

白杨树林
白杨树林(图片来自网络)

其次是桦树,也以通灵见长,一身的心眼。这使它在树族中独有风姿。北方的白桦与南方高山地带的红桦,同样也有性别的差异:白桦是游牧部落的枪手或套马手,南方的红桦,多数做女儿态,形体、风中的姿态、晴空下如浴的恬静,都与南方的女儿有血统关系。白桦冷峻,红桦娇艳,它们都是树族中最光鲜的那个种族,与人近,与人情近,所以白桦、红桦承载了人类很多的情感。不仅因了它们漂亮的眼睛,几乎就是人的眼睛,有一种桦皮书,湮没于乡间深长的岁月之尘,可以当历史来读,用桦树制作的家什,离家最近,离男人女人的手最近。

最老的松树的油节,随着时间,往往长成眼睛的形状。那样的大眼睛,与神话中的生灵相关,沧桑而智慧,与其对视,看到松树内心空茫如大地的高度与宽度,看到我们小小的人在它的内心,只是一个小点,最多是松树脚下某个瘤生的植物的节芽。松树在树的民族之林,宛若帝国,或者是可以成为帝国的那类,它们往往通直,矗向云天,让白云的流苏挂满枝间。最成材的树就是松树,在人类生活的遗迹里,保存最久的是松树,它们以各样的造型存在于人类曾经或现世的时空中,依然泛着油光。琥珀生长在老气逼人的松树的垂荫下,为泥土掩没。琥珀以脂的形状存在,凝以时间的指纹,与虎有关,是虎的神与魂。我们不大可能想通一种来自树木本身的物质,最终成为石头,像矿那样被发现者雕琢,显示通灵。而我们不可能成为琥珀。也不可能成为化石。在考古意义上,你见过人的化石么?做它的一枚松针如何?那便已然是很高级的生命状态,因为面对老松之眼,人只能是文盲,失语者,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被赞颂最多的是松树。人因为赞颂而无法达到。这真是一个悖论。

几乎所有的植物,我们都不能了解,看似熟识的一部分,其实到了还不能通达它们的树性。比如对于植物来说,坚守、传承、浴火重生、杀伐与奉献,生机、蕴藏、老而弥坚,苦境、高拔、深扎、生生不息,这些相伴一生一世、一族一群的字眼,我们并不能深解。人创造这些激烈的词,依然是因为见识浅薄,无以体验,所有的词性只与人的寄托有关。比如果实,那些我们熟悉得如同家里一员的树们,它们用花朵与果实的丰丰歉歉暗示人世,懂得包忍,学会期待,拿起与放下几乎就是果树们最伟大的品质了,而我们人用欲望驯化结果子的树,事实上我们从未成功过。每到春天,那些花的眼睛、果蕾的眼睛,忽闪着时间和年成的暗示,我们从未读懂过,因此我们向上天祈祷,祈祷丰顺,和平,这几乎变成人类最自解的方案。秋天,果实与叶子落尽的树,以最简练的形态站立在天地间,它们读我们的村落,读我们欲望蓬勃的人,读大雪覆盖下时间的失忆期,与风一起拍打着手掌,用悲怆的歌声感叹人的不敏和麻木。树用蓬勃的努力暗示生活的丰满,或用秋冬的放弃告诉人们生活的高度,这些在我们有史之内还在思索、求解。而树从不用试错。试错是我们人的专利。

在植物之群面前,人选择退后,回到埋藏火种的屋檐下,用植物架屋建房,用植物制作梯子,以期达到某个高度;食用植物的种子,并努力复制新的种子,驯化果树并因此让它们与生活在一起;人用田土、水堰、池塘、篱笆,以及火种,与高大的植物分割,驯化植物的种子,把它们种得比自己矮小,人用庄稼这个词把自己紧裹,近而用村庄这样的状态,让自己与植物区分。看来,人总是喜欢活在自己的构思里。因此,我们知道人一直试图改变身边这个世界,从植物开始,将树木可能地驯化成果树,由野生变为家养。在果树的家族中,品种繁多,但几乎惊人一致的是,所有树上结出的果子,最后都变得与我们人类的口味相近,人能接受的味道,果子都能一一提供;那些不同于我们的味道,在早已然被排斥在家园之外,人用自己的心思,让树成为家常,无论被驯化千年万年,或是刚刚被人所接受,人用这个方式与树产生对话,甚或和解,取得战胜的快感。于是产生赞美,让自己在说的快感中成为树的主者。

事实是,树从未承认,不承认自己的驯化,自己的姿态最终与人无关。树承认天空,脚下的泥性,平地,陡地,山崖,或河岸,树承认这样的立地改变了自己。《病梅馆记》中的梅,是改变的梅吗?显然也远不是,它们仍然是梅,梅的心性和姿态。说人改变了梅,不如说梅自始如此,从来如此。是的,面对自然,也或整个大千世界,一切的变都尚无定论,仍然是我们的自话自说。我们所知晓的果实的味道,其实相当有限,我们用“发现”、“探索”这样的字眼解释无穷,这正好暴露我们的无知无依。一如那些我们不能接受的果实之味。
在蚂蚁眼中,一株小麦,可能就是它们世界的参天大树。

那么在蚂蚁眼中,我们“主宰”万物的人,也是参天大树吗?

我相当程度上怀疑我们人可能根本从未进入蚂蚁的法眼,它们匆匆忙碌着自己微小的生活,人与其何干?它们只关心天晴下雨。人甚至在它们的世界从未存在,它们只与细小的草木与伍,与细小的泥土与伍。

在老得无法用时间来形容的大树面前,人其实也是蚂蚁。我们常常用蝼蚁之类的凡小,来自嘲人类的无助。人显然不比果子更先生,也许人最初便是得到果子的蛊惑,比如众多神话中关于果子的神奇传说,人甘愿受到嘲弄、摆布,成为今天的模样。双脚双手,头颅,发肤,哪一样不是脱生于树木?人其实也只是时间之树上一枚果子而已,春生秋落,除此而外,人还能成为什么呢?!

面对森林,我们就是那些树脚下的叶子。曾经丰茂,经霜而萎,在树的脚下化为泥土。这样已经足够好了,至少我们在来年的春夏之际,可以攀上树上的枝头,再次成为叶子,从而看到更远的地方。

黄金眼,掌握在自然的手中,让树木、山崖、甚或大地,以眼睛的形态,观照这个时间视野中的一切。让树木接近人类,让人类与树木生活在一域,让树木以明白或暗示的形态读人,而让人永远不会读懂那些古老或年轻的树们举着的眼睛中流露的一切,让人在疯狂之后,面对它们陷入沉默。让人孤苦,看不透生生死死的一切。让人惶恐,永远有不能越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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