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树

@ 六月 5, 2015

原文首发于《黄开林的博客》,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赶急的电报》】

我的办公室在一座楼房的最底层,正宗角落,阴暗潮湿,土气很重,好在有一扇比门还要高大的窗,占了一面墙四分之三的位置。进门第一件事是憋着一口气把窗户打开,阳光和新鲜空气一拥而入,翻动着案几上的书页和灰尘。

开窗时总要看见一棵桂花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离窗户很近,似乎触手可及,像绿色窗帘挂在那儿,只要你鼻孔用劲一吸,就有一股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绿绿的味道很浓烈。以前怎么没注意啊!不可能一夜间就长出来了吧?一打听,是我外出时栽上的,还是从我老家草鞋垭挖来的呢。草垭小学与中坝小学合并,操场变成鸡场,这棵树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有人要买,有人要卖,于是就顺理成章地到了我的窗外。这棵树看起来年岁并不大,身材高窕,身板细瘦,算是我的小兄弟吧!既然是从草鞋垭来的,那就不是外人,是我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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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北纬34度13分

老乡树四周是一块草坪,虽然不是很大,但也是草坪。因了这棵树,窗就显得尤为重要,一扇窗,总会相伴很久,无论是坐,是站,习惯了顺窗而望。望去的时候,总希望那窗前的树影一片清明,发散着养眼的元素。树冠像绿色的云朵,在阳光下闪着凝翠的祥和,绿荫随着光照折射着美丽的斑驳,我所在的室内不断地变换着壁画图案。

飞蛾和壁虎要是树就好了,每当我在灯下写作时,就要贴在窗玻璃上张望,听我钢笔和键盘的声音。树远远地站着,连头都不抬一下,冷静得有些无动于衷。老乡树是真君子,目空一切,坐怀不乱,没有窥视欲。

人与人比,比的是虚荣欲望。人与树比,比的是淡定从容。树守静,稳重,与土地不离不弃。树永远都在进步,到老都有所修为。人如果活得像树那样,人人都会高寿,身上都有清香。站在老乡树下,我感到人的渺小和脆弱。人生不过百​​年,可是这棵树却能活过百年千载。毫无疑问,当我们死去后,这棵树还会庄严地活下去,见证着尘世的沉浮消长。我想走到跟前打声招呼:嗨老乡,您好!它没有回答,只有树叶摇晃着巴掌。也许它有怨言,好端端地长在乡下,硬是生拉活拽搬到城里。人喜欢进城,树不一定乐意。

尽管一百个不愿意,该送爽时送爽,该开花时开花,该喷香时喷香。一阵微风轻拂,鼻尖就有馥馥清香沁来,再瞧那份碎细素雅,就像女孩鼻根上的雀儿斑,怕羞似地躲在叶后,始信黄山谷诗“披拂不盈怀,时有暗香度”之妙了。

就像择铺一样,我换个新地方睡觉,第一宿总是失眠。据说有些树散发香味也择地,换个地方就变味,就不那么香了。眼前的这棵桂树,是否因为处于高楼大厦及汹汹人群的包围之中,处境局促狭迫,从而不能舒徐悠悠地散发清香呢?当别人还不在意,我就闻到了浓浓的奇香,这是给老乡长脸呢,这是给草鞋垭争气呢!

就在发现那棵老乡树不久,办公室真的就来了一位老乡,正宗草鞋垭人,是我同学胡发贵的儿子胡祥志,吃一河水,烧一山柴,看一村景,说一样口音,人不亲喊都喊亲了,听说是过五关斩六将硬考上来的,我就对他刮目相看了。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芳流这条河真要流芳了。小伙子长得壮实,浓眉大眼,对人又非常谦和,论辈份应该是老表,论年纪该叫我黄叔。我们早不见晚见,不过从甚密,也不冷淡嫌隙,彼此心里都有对方。没过多久,他就担任了秘书股长,兼着县长的秘书。领导赏识,同事喜欢,一切都顺风顺水,照这个势头,要不了一些时日,就会提拔为副主任。我比胡家的人都高兴,比胡发贵还得意,草鞋垭太需要出几个人才了!

有一次胡祥志到我办公室,两老乡就畅所欲言,我说你看到窗外那棵桂花树了吗?那是从你家门前的草垭小学操场挖来的,是我们的真老乡呢!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我又说,你看它与伙伴们处的多有分寸,彼此守望,相安无事。他朝窗外望了许久,欲言又止。我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往往还没有两棵树之间来得大,毕竟人家还可能不同科不同纲不同属,而我们,都是同科同属呢,更应彼此帮助。我老了,不中用了,以后还望你们年轻人多关照呢。他使​​劲点了点头。

一个老乡是活灵活现的人,一个老乡是四季常青的树,加上老朽,三人为众,众擎易举,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知遇倍感欣慰呢?心情一好,阳光普照,说话的底气足,见人一脸笑,连梦中都有了“指望”。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屋内灯火通明,窗外月华似水。实在写不下去了,就端着茶杯来到老乡树下,桂花欲开未开,有一股处子的异香直入肺腑,比手中的铁观音还要提神醒脑。就想,等闲一点了,就约祥志到这里月下小酌,把盏对盅,品茶吟诗,一醉方休,酩酊之时幸许会把李白的诗改成“树下一壶酒,独酌有乡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数人”。

在我外出几个月里,听说胡祥志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倒下就没有起来。我一会儿担心,一会儿释然,谁没病过,吃点药打几针就会好的。几次想给他发短讯,让他坚强,让他挺住,草鞋垭人还指望他步步高升建树一番伟业呢。害怕影响治疗,害怕他压力过重,这样的信始终未发。我最后见他是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红光满面,体健如牛,嗷嗷叫着前后奔跑。这样的汉子,怎么说倒就倒了,说没就没了呢。用我婆早先年说的话,就是跑的鱼儿大,死的娃娃乖。意思就是捉不住的都是大鱼,夭折的孩子都是聪明听话的。还有一句就是祸害一千年,好人命不长。意思是想叫坏人早点死却是老不死,好人应该长命百岁却不幸离世。

不知是本人的遗嘱,还是父母的要求,胡祥志的骨灰回到故里,埋在了草鞋垭的泥土中。就像那些树,不会写作,不再说话,给乡亲们守着土,守着家,守着历史。人在这方面真不如树,老乡树健在,老乡却阴阳两隔。人死后又比树强,灵魂可以还乡,树却不能,既使树能回到故地,又​​有谁知道呢?

老乡“走”了,正值年富力强,风华正茂,让人扼腕。更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一次合影,没有留下值得珍藏的物件,但只要想起他,眼前就会出现带着笑意的面容。我这一生失去的太多,失去了婆,失去了娘,失去了胡祥志,再不能失去老乡树了。只要我还能动,还有意识,就会去呵护,去守望。百年归世,火化成一把骨灰,一定要让后人撒一些在老乡树下,作恒久的相依相伴。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到后院看“老乡”,让我欣慰的是,它仍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而且并不孤单,旁边几棵显然是“长者”的大树陪伴着呢,这下我就放心了。只是心里仍是怅然,要是胡祥志还在就好了,三棵树总比两棵树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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